縣城衙門外的燈籠在雨夜中搖晃,猩紅的光暈映著斑駁的朱漆大門。
**牽著婉兒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冷汗。
方才在路上,他己從士兵的閑談中拼湊出零星信息:此地屬青州府管轄,當今**由權臣魏黨把持,而隴西公正是因“通敵叛國”的罪名,才遭滿門抄斬。
“進去吧。”
領頭的張將軍推了推**的后背,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穿過儀門,便是正堂。
堂前兩側站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皂衣上的水跡尚未干透。
正中央的公案后,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縣令,面容清瘦,頷下留著三縷長須,正是青州縣令周文彬。
他剛接過卷宗,目光掃過**兄妹,便立刻落在了婉兒懷中的瓷瓶上。
“堂下何人?
報上名來。”
周文彬一拍驚堂木,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拉著婉兒跪地,刻意讓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草民李硯,這是舍妹李婉兒。
我兄妹二人乃是趕路的客商,途經隴西公府時恰逢變故,僥幸逃脫,還望大人做主。”
他刻意隱去了“隴西公幼子”的身份,只敢用一個虛構的名字試探。
周文彬指尖敲擊著公案,目光如炬地審視著他。
**想起歷史課上學過的古代審案“五聽”之法——辭聽、色聽、氣聽、耳聽、目聽 ,當即垂下眼瞼,呼吸放緩,刻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既惶恐又坦蕩。
“你說途經隴西公府?”
周文彬突然發問,“可知隴西公因何獲罪?”
“草民不知,只看到火光沖天,黑衣人**如麻。”
**抬起頭,眼神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那些人身帶‘魏’字令牌,下手狠辣,不似官兵。”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瞬間安靜下來。
衙役們下意識地交換眼神,連周文彬握著驚堂木的手都頓了頓。
**心中了然,這魏黨勢力果然盤根錯節,連地方縣令都忌憚三分。
就在這時,側門突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腰間同樣掛著“魏”字令牌,身后跟著兩名隨從。
他徑首走到公案旁,無視跪地的**兄妹,對著周文彬拱手道:“周大人,魏相有令,隴西公案的余孽,需交由我等處置。”
周文彬臉色微變,卻還是起身回禮:“王主事,這二人只是過路客商,并非余孽。”
“是不是,審審便知。”
王主事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小子,你懷里藏了什么?
拿出來看看!”
**心中一緊,他懷里揣著的,是穿越時口袋里僅剩的半塊橡皮。
這東西在古代太過詭異,一旦暴露必然引火燒身。
他正想辯解,王主事己使了個眼色,兩名隨從立刻上前就要搜身。
“大人!”
**急中生智,猛地磕了個頭,“草民懷中乃是家母遺物,恐有褻瀆,還望容草民自行呈上。”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將橡皮塞進袖口內側,隨即從懷里摸出一枚普通的銅制平安扣——這是原主身上僅存的物件。
王主事接過平安扣翻看片刻,見只是尋常飾物,便隨手丟在地上。
他轉而看向婉兒,眼神落在那裂成兩半的瓷瓶上,眼中閃過貪婪:“這瓶子看著不錯,給我拿來!”
婉兒死死抱著瓷瓶,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這是爹娘留下的……不能給你!”
“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主事使了個眼色,隨從立刻就要搶奪。
**見狀,猛地撲過去擋住婉兒,卻被隨從一腳踹倒在地。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住手!”
周文彬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公堂之上,豈容你等放肆!”
他深知魏黨勢大,卻也不愿眼睜睜看著無辜孩童被欺凌。
王主事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拍在公案上:“周大人,這是魏相的手諭。
你若執意阻攔,便是與魏相對抗,后果自負。”
周文彬看著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沉默片刻,最終無力地閉上眼:“此事……本官不管了。”
隨從趁機奪過瓷瓶,王主事翻看一眼,見瓶身己裂,頓時興致缺缺,隨手遞給隨從:“廢物一個,扔了。”
“不要!”
婉兒尖叫著撲過去,卻被隨從推倒在地。
瓷瓶摔在地上,徹底碎成了齏粉。
**趴在地上,看著婉兒趴在碎瓷片旁痛哭,心中的怒火與屈辱如同巖漿般翻滾。
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一刻,他真切地體會到了權力的殘酷。
沒有實力,所謂的公道不過是笑話。
就在王主事準備下令將**兄妹帶走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衙役沖進來說道:“大人!
京城八百里加急,傳陛下口諭,隴西公案暫緩處置,需待三法司復核!”
王主事臉色驟變:“不可能!
魏相明明說……口諭在此,豈容置疑?”
衙役舉起手中的明黃卷軸,聲音洪亮。
周文彬猛地睜開眼,精神一振,當即起身行禮:“臣周文彬接旨!”
王主事臉色鐵青,卻不敢違抗圣旨,狠狠瞪了**一眼,甩袖而去:“咱們走著瞧!”
公堂之上終于恢復安靜。
周文彬看著地上的**兄妹,嘆了口氣,吩咐衙役:“取些傷藥來,再給他們準備些吃食。”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隴西公案起了變數,你們兄妹無家可歸,按律可送往府城的居養院安置。”
**心中一動。
居養院是宋代收養孤兒的機構,雖能保命,卻也意味著失去自由。
他掙扎著起身,拱手道:“大人,草民不愿去居養院。
草民略通文墨,愿在衙門做個雜役,只求能護妹妹周全。”
他知道,只有留在權力中心附近,才能找到復仇的機會。
周文彬打量著**,見他雖年少,眼神卻異常堅定,想起方才他面對王主事時的鎮定,心中暗生好感:“也罷,你便留在衙門當個書吏學徒吧。
婉兒年紀小,可先住在后院雜役房。”
走出公堂時,雨己停了。
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亮了地上的碎瓷片。
婉兒牽著**的手,小聲問道:“哥,我們真的能報仇嗎?”
**看著遠處魏黨爪牙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冷光。
他摸了摸袖口的橡皮,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不僅要提筆抄錄文書,更要握住能顛覆乾坤的力量。
“會的。”
他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等哥站穩腳跟,定要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夜色中,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韌勁。
他的權謀之路,才剛剛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