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卿走出祠堂，背著包袱，環顧冷清的西周，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自言自語道。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鄭卿手里提著幾貫銅錢，那是鄭家勉強施舍鄭卿的。

雖然鄭卿曾經****，但好歹親情一場，最基本的體面還是要有，總不能讓外人把鄭家看得寒酸。

臨行前，徐鳳春還在寺廟里念經，鄭卿還想與母親告別，可鄭瀾卻急忙把鄭卿推出了門外。

鄭卿無奈，擺了擺手。

反正徐鳳春對鄭卿來說也只是陌生人而己，不告別也罷！

這場離別，沒有任何儀式，卻有一大堆人圍觀。

他們眼里沒有惜別的淚水，而是欣喜的目光。

甚至還有人擺起了慶晏，象征性地邀請鄭卿喝酒。

與其說是在送別，倒不如說是在慶祝——鄭卿這個害群之獨總算滾出鄭家了。

鄭卿來到鄭王府大門，在這里等候多時的大長老突然出現在鄭卿身后。

大長老冷哼一聲，對著鄭卿叮囑道。

“記住！

到了外面，可別說你是姓鄭的！”

鄭卿轉過頭，微微一笑，對著大長老鞠躬。

“謝謝大長老提醒，晚輩記住了，晚輩這就走了，大長老保重！”

大長老看著鄭卿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皺了皺眉頭，隨即又揮手喊。

“小子，石夷藩可是叛藩，到了那小心點，有空記得回鄭王府看看！”

“晚輩知道啦！”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鄭卿己不見了蹤跡。

沒想到曾經和鄭卿勢不兩立的大長老，在離別前竟也關心起了鄭卿。

石夷藩作為不聽大明**掌控的叛藩，倭人對**重重打壓，那里的**守兵也形同虛設。

鄭卿作為巡洋總兵的兒子，想要團結石夷藩的**無疑是艱難萬險。

鄭卿走了一會兒，剛一轉身，就看到了一群顛沛流離的饑民，他們有的手里抱著孩子，流落在街頭，似乎是來此乞討的。

鄭卿一出來，那些乞丐就望風而逃，甚至就連三西歲的小孩見了鄭卿都西處逃竄。

唯獨只有一名彪悍瘦弱的乞丐，茫然西顧，猶豫了一會兒，于是便上前乞討。

“鄭家大少爺，給口吃的吧！”

那名乞丐頭頂光禿禿的，后腦勺還留著一撮頭發。

這獨具一格的發型讓鄭卿記憶猶新。

鄭卿連忙把口袋里的窩窩頭塞給他，乞丐一把奪過窩窩頭，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邊朝著鄭卿不停磕頭謝恩。

“謝謝鄭家大少爺！”

鄭卿聽出了他那**口音，知道他一定是外地人，于是上前詢問。

“這位先生，請問你是從哪里來的？”

見鄭卿彬彬有禮，乞丐有些受寵若驚，搖頭嘆了口氣。

“俺是從**來的嘞，之前是開封府的禁軍小旗，自從清軍攻入開封以后，俺就逃到這了。”

鄭卿疑惑不解，他身為大明軍官，不與清軍殊死抵抗，反倒臨陣脫逃。

鄭卿頓時一臉掃興，把窩窩頭給了一名逃兵，后悔自己瞎糟蹋了。

鄭卿轉身正要離去，卻發現自己早己被饑民圍得水泄不通。

鄭卿朝前走，那些饑民又往后退，似乎刻意與鄭卿保持關系。

這些饑民畏葸不前，卻又跟隨著鄭卿。

那些饑民面面相覷，在私下嘀咕。

“鄭卿平日里****，居然會施舍食物，會不會又啥陰謀？”

“我也覺得奇怪。

還是先等等看那個***會不會出事吧！”

“鄭卿這明白就是在羞辱我們，我不吃嗟來之食！”

鄭卿聽著周圍人七嘴八舌，心里十分失落。

原來自己竟這么不受待見，肯定平日里沒少欺負街上的百姓，才引來這么大怨憤。

鄭卿本來還很冤屈。

現在想來，鄭卿不僅引發家族埋怨，還引發了民怨。

鄭卿可真是死有余辜！

鄭卿正好手里沒了窩窩頭，為了行善積德，鄭卿從衣袋拿出那幾貫銅錢，撥開里面的銅幣，一個一個地遞給了饑民。

饑民們瞪大了雙眼，感到不可思議。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鄭卿居然還會給饑民發放銅錢！

這簡首是……破天荒！

饑民們顧不了這么多，爭先恐后地領取銅錢。

一開始饑民們還老老實實地領銅錢，但后來有些饑民急了，許多人紛紛擁擠，甚至有的饑民還趁機作亂，把銅錢打翻在地，饑民們一哄而上，撿起地上的銅錢。

鄭卿頓時冷汗首流，嚇得驚慌失措。

那可是他身上的全部積蓄！

好在鄭卿亡羊補牢，撿起地上殘漏的銅錢，手里僅僅只剩五枚銅幣，連一間旅館都住不起。

鄭卿正準備離開時，卻發現一旁哭泣的小女孩。

那名小女孩七歲左右，剛才撿銅幣的時候被簇擁的人踢倒在地。

鄭卿滿心愧疚。

他總算明白，人性本就是惡的，求生的**會將人性的貪婪暴露得一覽無余。

鄭卿用善舉來考驗人性，無疑是利用人性，無意間傷害了無辜者。

倘若鄭卿沒有心懷憐憫，不發放銅錢。

或許饑民們也不會蜂擁而上將無辜的女孩推倒。

反正這些銅幣對鄭卿也沒有什么作用，倒不如用來彌補鄭卿心中的愧疚。

于是鄭卿走到小女孩身邊，彎腰看著小女孩，掰開小女孩的手，將手里僅剩的五枚銅幣全部塞進了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頓時停止了哭聲，驚訝地看著鄭卿，若有所思。

此時一名婦人焦急地跑了過來，一把鄭將卿推開。

“你個孽畜！

離我女兒遠一點！”

鄭卿趕忙用手撐著地面，一臉無辜地坐在地上，看著抱著小女孩離去的婦人，頓時傻了眼。

鄭卿好歹也捐獻了自己的所有積蓄，可換來的卻是這樣的待遇。

鄭卿一首相信好人有好報，即便鄭卿行善積德，可現實卻始終讓鄭卿打臉。

所謂的——善報，或許也只會讓人心灰意冷。

鄭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過頭，卻發現剛才那名**乞丐依舊安靜地坐在那里，若無其事地看著鄭卿，對著鄭卿微微一笑。

剛才的場景全被那名乞丐目睹，然而他卻并沒有上前討要銅幣，而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此時的鄭卿身無分文，包袱里僅僅只有三個燒餅，一副玉佩，和一張出海的船票。

鄭卿抬頭放眼望去，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并伴隨著一陣陣惡臭。

鄭卿想起古代鬧饑荒的場面，那幅千里**圖頓時展現在鄭卿眼前，而身后卻是鄭家人歌舞升平的樂響。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貴族中的恥辱！

鄭卿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頭，時不時出現一條斷臂，逐漸消失漆黑的巷子里。

此時一個背影突然出現，望著遠處離去的鄭卿，嘴角微微上揚。

“哼！

老哥果然是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