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周晉亨摟著年輕女孩從奔馳車下來時,王昭南正帶著工人從磚窯里出磚。
熱浪撲面,汗水沿著脊梁骨流進褲腰,手上的老繭又磨破了。
“老板娘,那是老板吧?”
拉磚的老張小聲嘀咕。
王昭南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臉,白毛巾瞬間染成了磚紅色。
“繼續干活,今天這窯磚要趕在下午前送到城里。”
第一章王昭南這輩子都忘不了一九八三年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后,她站在自家土坯房前,看著周晉亨從縣城唯一的那條泥濘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來,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順著他年輕的面頰往下淌。
“批下來了!
磚廠的批文下來了!”
周晉亨揮舞著手里的紙張,那幾張薄薄的紙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隨時會化掉的蟬翼。
王昭南沒有迎上去,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右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微隆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著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第一個孩子還在屋里的土炕上睡著,剛滿一歲。
“你聽見沒有?
昭南!
咱們能開磚廠了!”
周晉亨沖到妻子面前,一把抱住她,轉了個圈。
他身上汗味濃重,但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把整個夏天的太陽都裝了進去。
經過幾個月的奔波忙碌,西處求人,相應手續證書總算是**下來了。
王昭南終于笑了,輕輕推開他,“當心孩子。”
批文只是第一道坎。
接下來的三個月,周晉亨和王昭南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白手起家”。
“信用社只肯貸五百塊,連買臺二手制磚機都不夠。”
周晉亨把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聲音里滿是疲憊。
王昭南數了數錢,沉默片刻,然后起身從床底的鐵盒里取出一個布包。
“這是我攢的二百八十塊,加**這些,咱們先買最必要的。”
周晉亨愣住了,“你哪來這么多錢?”
“這些年我省下來的。”
王昭南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早晚要干點大事。”
周晉亨眼眶發熱,握住妻子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他們去鄰縣買了一臺銹跡斑斑的二手制磚機,又賒賬拉回一車黏土。
選址在周家祖傳的一塊坡地上,離水源近,土質也好,就是偏僻了些。
“先搭個棚子,把機器安上。”
周晉亨說著,己經脫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八月的日頭毒辣,他的背上很快就曬出了一道道紅痕。
王昭南挺著肚子,在一旁清理場地上的雜草。
汗水浸濕了她的碎花襯衫,貼在隆起的腹部上。
偶爾,她會停下來喘口氣,感受肚子里孩子的踢動,然后繼續彎腰干活。
第一個月,他們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制磚機老舊,經常卡住不動。
周晉亨不得不半夜爬起來修理,王昭南就提著煤油燈在旁邊給他照明。
“這個齒輪磨損得太厲害了,”周晉亨滿手油污,皺著眉頭,“得換新的。”
“多少錢?”
“起碼三十塊。”
兩人都沉默了。
三十塊,是他們現在全部現金的一半。
第二天,王昭南步行去了縣城,回來時手里拿著一個新齒輪。
“你哪來的錢?”
周晉亨驚訝地問。
“我把陪嫁的那對銀鐲子賣了,再回娘家借了些。”
王昭南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對母親留給她的鐲子只是一件尋常物品。
周晉亨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接過齒輪,更加用力地擰緊每一個螺絲。
燒磚的第一窯,是他們面臨的最大考驗。
周晉亨請教了鄰村的老磚工,學了基本的燒窯技術,但實際操作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火候一定要控制好,太大了磚會裂,太小了燒不結實。”
周晉亨一邊往窯里添煤,一邊對王昭南解釋。
王昭南認真記下每一個細節。
她知道,萬一這一窯失敗了,他們就沒有錢買第二批煤了。
連續三十六小時,夫妻倆輪流守在窯前。
王昭南負責白班,周晉亨守夜。
到了第三天凌晨,終于到了開窯的時候。
周晉亨用鐵棍撬開封窯的磚塊,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煙霧散去后,他們看到了窯內的情況——最上面的磚燒得恰到好處,紅潤結實;中間的有些過火,顏色發暗;最底層的卻因為溫度不夠,一碰就碎。
“成了六成。”
周晉亨抹了把臉,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王昭南拿起一塊完好的紅磚,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夠好了,第一窯能成這樣,己經很好了。”
他們把合格的磚挑出來,數了數,正好八百塊。
第二天,周晉亨用借來的拖拉機把這八百塊磚運到縣城,賣給了一個正在蓋房子的單位,換回了一百六十塊錢。
接過那些皺巴巴的鈔票時,王昭南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是他們從磚廠獲得的第一筆收入。
回家的路上,周晉亨罕見地哼起了歌。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等磚廠賺錢了,我先給你買對金鐲子。”
周晉亨突然說。
王昭南笑了,“我要金鐲子干什么?
倒是小敏快上***了,得給她準備學費。”
“都要,都要。”
周晉亨意氣風發地說,“咱們的好日子在后頭呢。”
然而好日子并沒有那么快到來。
磚廠的運營依然困難重重。
最大的問題是電力不足,偏遠山區經常停電,一停就是大半天,制磚機無法運轉。
“不能全靠電力,”王昭南提議,“咱們也得準備手工制坯的工具,停電時也能繼續生產。”
于是,在機器運轉的間隙,夫妻倆學習手工制坯。
周晉亨手笨,做出來的磚坯歪歪扭扭;王昭南卻很快掌握了技巧,做的磚坯方正平整,不比機器差。
“你比我強。”
周晉亨看著妻子熟練的動作,由衷贊嘆。
“熟能生巧而己。”
王昭南頭也不抬,繼續拍打著黏土。
那年秋天,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
周晉亨高興得在產房外又蹦又跳,給接生婆包了個大紅包。
“叫強強吧,希望他身體強壯,將來幫我們管磚廠。”
周晉亨抱著兒子,眼里滿是憧憬。
王昭南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帶著笑,“磚廠最近怎么樣?”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你二妹昭北來幫忙照看小敏,我白天在磚廠,晚上來醫院陪你。”
王昭南點點頭,閉上眼睛休息。
她太累了,生孩子前一刻還在磚廠檢查新出的磚坯。
月子還沒坐完,王昭南就回到了磚廠。
她把強強背在背上,一邊哄孩子,一邊檢查磚坯質量。
工人們起初不習慣女老板的嚴格,但很快就被她的專業和勤勉折服。
“老板娘比老板還懂行。”
老工人私下里議論,“看她一眼就知道磚燒得好不好。”
到了年底結算,磚廠居然小有盈利。
雖然不多,但足夠還清部分債務,還能過個豐盛的年。
除夕夜,周晉亨買回一串長長的鞭炮,在磚廠門口點燃。
噼里啪啦的聲響中,他大聲對王昭南說:“明年,咱們要買新機器,擴大生產!”
王昭南笑著點頭,懷里抱著強強,手邊牽著小敏。
遠處,縣城方向有零星的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綻放出短暫的光彩。
那一刻,她相信他們的未來會像那些煙花一樣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