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開元十五年,柳村。
寒風敲打著窗欞,發出嗚嗚聲。
簡陋的房內,李霄裹著一床薄被,仍止不住地發抖。
旁邊的矮凳上,一碗黑乎乎的中藥正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家里剩余買糧的錢都給你抓藥了,你可得好好養著。”
屋外傳來父親李有德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等我這腿稍好些,再進山碰碰運氣,不就一個女子嘛,你……”話未說完,便被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打斷:“爹,別說了,他那性子您還不清楚?
您先養好自己的傷才最要緊,買糧的錢,我再想辦法。”
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像塊石頭砸在李霄的心上。
……李霄躺在床上,只覺得滿心絕望。
穿越到這個世界己經一天了,他總算捋清了原主的記憶。
前世的他雖說混得平庸,好歹衣食無憂,本是程序員的他,加班時間太長竟猝死了。
來到這個類似古代的世界,回去己是奢望。
既來之,則安之——他抱著這樣的念頭,一邊消化原主的記憶,一邊裝作重傷未愈躺在床上,生怕被家人看出破綻。
原主也叫李霄,今年剛十七歲。
母親早逝,父親李有德當爹又當媽,拉扯著他和姐姐長大。
許是覺得虧欠,父親對原主過分溺愛,把他慣得游手好閑,文不成武不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潑皮。
靠著父親一手好獵術換來的家底,原主生得人高馬大,卻整日在村里橫行霸道,甚至還加入了縣城的小幫派。
父親勸了無數次,他全當耳旁風。
一次在縣城廝混時,原主看上了一個女子,從此魂不守舍,為討對方歡心,三番五次偷拿家里的錢。
父親沒法子,只能厚著臉皮上門說親。
原主名聲太差,為了這門親事,父親幾乎掏空了幾年的積蓄當聘禮,才換得女方林家勉強點頭。
這事兒在村里傳開,不少人都羨慕,說李霄這潑皮竟能娶到城里的美人。
可報應來得太快。
原主的未婚妻被縣尉的小兒子看上了,林家為了****,果斷和縣尉之子勾連,把原主拋到了腦后。
原主氣不過,沖到林家要說法,結果被打得半死。
父親心疼兒子,上門想討回聘禮,也被打斷了一條腿。
回到家沒多久,原主便咽了氣,這才讓來自異世的李霄占了這具身體。
又躺了半晌,李霄掙扎著想要起身。
“嘶——”剛一動彈,渾身便傳來劇痛,疼得他齜牙咧嘴。
可藥還得喝,身子才能好。
他強忍著痛楚,端起那碗黑乎乎的中藥,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首蔓延到胃里,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重新躺下后,李霄望著漏風的屋頂,心中滿是愁緒。
“大災之年,這日子可怎么熬啊!”
他長嘆一聲。
前世的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沒什么一技之長,在這陌生的古代,想要活下去何其艱難!
“霄兒,藥喝完了嗎?
準備吃飯了。”
正胡思亂想間,屋外傳來父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好,這就來。”
李霄應道。
經過這一天的靜養,他的身體稍稍恢復了些,基本活動己無大礙。
經歷了這場變故,他變得沉默寡言,只要維持這副模樣,想來父親和姐姐也不會察覺到異常。
李霄起身走出房間,進了堂屋。
堂屋還算寬敞,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
他依稀記得,在父親為他說親之前,家里的日子還算寬裕。
父親是村里有名的獵戶,一手打獵的本事,才能把原主養得這般高大。
李霄在桌旁坐下,姐姐李玉從廚房走了出來。
李玉比他矮了一個頭還多,面容清秀,只是臉色有些枯黃,眉宇間帶著幾分愁苦。
在原主的記憶里,姐姐對他向來極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會先緊著他。
李玉看著李霄虛弱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桌旁,把碗筷在李霄面前擺好,碗里是一碗有些粘稠的米糊,正冒著絲絲熱氣。
隨后,她轉身又進了廚房。
“嘎吱——”堂屋的門被推開,一陣寒風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李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父親李有德拄著拐杖,披著一件舊襖子走了進來,反手把門關上,一步步挪到桌旁坐下。
他脫下身上的舊襖子,放到一旁,然后在懷里摸索著。
過了一會兒,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李霄面前。
“吃吧,剛煮好的,還熱乎著呢!
早點把身子養好。”
李霄正想開口說些什么……這時,李玉端著兩個碗從廚房走了出來,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只有寥寥幾顆粟米沉在碗底。
她把粟米稍多些的那碗推到父親面前,而后在桌旁坐下。
李霄看著面前那個尚帶著余溫的雞蛋,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大災之年,糧食本就金貴,雞蛋更是稀罕物,尋常人家就算逢年過節,也未必舍得拿出來吃。
他能想象,這枚雞蛋,或許是父親拖著傷腿,從藏在床底、打算換些藥錢的那幾枚雞蛋中,偷偷留出來的。
“爹,您吃吧,您的腿傷還沒好,更需要補補。”
李霄把雞蛋往父親面前推了推,聲音有些沙啞。
穿越過來這一天,他雖躺在床上沒怎么動彈,卻也聽夠了屋外的對話。
這個家早己被原主折騰得捉襟見肘,父親的腿傷更是因為沒錢請好大夫,至今還腫著。
李有德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抬眼深深地看了李霄一眼,隨即低下了頭。
昏黃的光線下,李霄似乎看到父親的眼角有淚光在閃爍。
一旁的李玉也驚訝地看了過來。
原主被老爹倆慣壞了,性子無法無天,對他們從未有過這般體貼的態度!
過了好一會兒,李有德才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這么多廢話。
你沒吃過什么苦,我不一樣,我這把老骨頭,扛揍。”
他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腰板,卻不小心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他連忙轉過身,吸了口涼氣,隨即又轉過身,笑著對李霄說:“快吃吧,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霄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和臉上深深的皺紋,心中一陣發酸。
原主混賬,連累家人跟著受苦,這具身體欠下的債,終究要由他來償還。
不過是一句關心的話,竟引得老父親這般動容。
他不再推辭,拿起雞蛋,在桌角輕輕一磕,小心翼翼地剝去蛋殼,露出里面瑩白的蛋白。
“姐,你也吃一半。”
他把雞蛋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剛坐下的李玉,又把另一半放到了李有德的碗里。
李玉也被李霄的轉變驚到了,心中暗自思忖,或許這場變故,真的讓弟弟改邪歸正了。
她連忙擺著手,臉上擠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我不愛吃這個,腥得很,你自己吃吧。”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拿著。”
李霄語氣堅定地把半枚雞蛋塞到她手里,“你天天操勞家里的事,也該補補身子。”
李玉看著手中溫熱的雞蛋,又看了看弟弟眼中從未有過的認真,鼻尖一酸,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眼淚卻忍不住滴落在粗布的衣襟上。
李有德看著姐弟倆,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絲暖意,他輕輕嘆了口氣:“霄兒,那女子本就不是良配,你能想開就好。
等我這腿腳稍好些,就上山打些獵物,咱們熬過這個冬天,日子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