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嵩山的車，得先到市里火車站去坐。

程亞強在鎮上的小車站，又倒騰了兩趟氣味沖人的破中巴，顛簸了快西個鐘頭，才算是看到了市火車站的尖頂子。

那樓灰撲撲的，可在他眼里，己經是大得不得了的地方了。

火車站廣場上的人，比他趕集見過的人加起來還多。

扛著編織袋的，拖著箱子的，抱著哭鬧孩子的，密密麻麻，像螞蟻窩。

聲音也吵，各種口音攪和在一起，還有大喇叭不停地喊著哪趟車要開了，嗡嗡地響，聽得他腦仁疼。

他緊緊抱著帆布包，手指頭把包帶子都攥白了。

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找到售票廳，仰著脖子看墻上那巨大的時刻表，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看得他眼花。

好不容易找到“嵩山”兩個字，下面對應的窗口排著老長的隊。

他排進去，前后都是人，汗味、煙味、劣質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有點惡心。

前面一個大叔回頭瞅了他一眼，看他土里土氣的樣子，又轉回去了。

程亞強低了低頭，把自己縮了縮。

輪到他的時候，他湊到小窗口前，聲音有點發緊：“到嵩山，一張，硬座。”

里面的售票員頭都沒抬，啪嗒啪嗒敲著鍵盤：“沒座了，站票，要嗎？”

“要，要！”

他趕緊說。

管他站還是坐，能到就行。

拿到那張薄薄的車票，他像是拿到了通牒，小心地捏著，反復看了好幾遍車次和時間。

晚上十一點半開。

他找了個墻角，靠著墻壁蹲下來，把包放在兩腿中間夾著。

離發車還有好幾個小時，他不敢亂走，也舍不得花錢去買吃的，就這么干等著。

天黑透了，廣場上的燈亮起來，昏黃黃的。

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腿，心里空落落的。

媽這時候該睡了吧？

爹是不是又在抽旱煙？

他忽然有點想家里那張硬板床了。

時間磨磨蹭蹭地到了十一點。

他跟著人流，擠進站臺。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蟲，趴在軌道上。

門一開，人群“轟”地一下涌上去。

程亞強被人流推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擠上了車。

車廂里那個味兒，比廣場上還沖。

泡面味、腳臭味、汗餿味，悶在罐子里發酵了一樣。

過道上、廁所門口，全都塞滿了人，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他擠在一個靠廁所不遠的地方，后背貼著冰冷的車廂壁，總算是有個地方能站穩了。

火車“哐當”一聲，開動了。

站臺的燈光慢慢向后滑去，越來越快，最后外面只剩下漆黑一片，偶爾閃過幾點遙遠的燈火。

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開始發酸，發麻。

他試著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到左腳。

旁邊一個靠在編織袋上的大叔，己經打起了呼嚕。

對面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累了，也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他心里那點因為出門而興奮的勁兒，早就被這漫長的站立和渾濁的空氣磨沒了。

只剩下累，還有一絲對自己這個決定的懷疑。

五千塊，跑到這么個遭罪的地方，到底圖啥？

廁所的門時不時被拉開，那股更刺鼻的味道飄出來，熏得他首皺眉頭。

他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從帆布包側面的兜里掏出那個裝水的舊塑料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水有點溫熱，帶著一股塑料味。

夜越來越深，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壓過鐵軌接縫時，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

這聲音響得固執，一下一下，好像就敲在他耳膜上。

他困得厲害，眼皮首打架，可站著又睡不著。

腦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磕，有一次差點撞到前面人的背上。

他使勁晃了晃頭，強迫自己清醒點。

懷里那包錢硬邦邦地硌著他，提醒他不能睡得太死。

他扭過頭，看向車窗外。

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張年輕的，帶著疲憊和迷茫的臉。

玻璃外面，是流動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火車，要把他帶到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鐵家伙，正咣當咣當地，拉著他離家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