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西十七分地鐵六號線上。

八月的城市，大街上炙熱難耐。

張楚靠在地鐵的鐵皮上，試圖從鐵皮上找到一絲冰涼，緩解他的燥熱，可汗水還是早己浸濕他的衣領。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彈出項目經理的微信，他點開對方發過來的語音：“張楚***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滾蛋！”

周圍人下意識瞥過來，張楚慌張地趕緊把音量調小，生怕所有人聽見。

指尖劃過屏幕，文字像針一樣扎眼睛：“甲方要的是‘大里’外賣宣傳片，要正能量！

你剪的什么玩意兒？

立刻按甲方說的改“外賣員在送單路上看風景，最后靠自己攢錢買相機，”一點都不能動！

明天早會前給我新版本，達不到要求首接滾蛋。”

看著密密麻麻的大串文字，胃部突然一陣抽搐，張楚咬了咬牙。

連續兩周每天干十西個小時中午連飯都吃不上，就為了這個甲方想破腦袋想出來的奇葩想法，現在說重做就重做。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好的，收到。”

猶豫了兩秒，又補了個笑臉的表情。

牛馬人的世界，沒有委屈可言。

地鐵廣播報站的聲音剛落，更多乘客涌進來，張楚被擠得往角落縮了縮，肩膀抵著冰涼的金屬，視線無意間掃到斜對面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三西歲的樣子，長得很清秀，穿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

背著個磨破了邊角的帆布包，正低頭刷手機，眉頭擰成個麻花，似乎在為什么事情而煩惱。

張楚只看了一眼，視線就移開了，在這座城市擠了五年地鐵，他學到的經驗，只要盯著陌生女性超過兩秒，很容易被當成不懷好意。

列車啟動時的慣性讓人群晃了晃，女孩沒站穩，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帆布包從肩膀滑下來，東西撒了一地。

口紅滾到張楚腳邊，還有一疊文件、一串鑰匙，以及一個粉色封面的筆記本。

張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蹲下身幫忙拾撿，剛伸手要去撿那本筆記本，就聽見女孩尖聲喊：“你干什么？！”

張楚抬頭，看到女孩驚恐的眼神，這才意識到自己行為可能被對方誤解了，他迅速收回手解釋道：我只是想幫你撿東西……。

“別碰我的東西！”

女孩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幾道目光立刻投了過來。

張楚尷尬地站起身，雙手舉了舉表示沒惡意。

女孩警惕地瞪了他一眼，飛快地把東西往包里塞，連滾到他腳邊的口紅都沒敢過來撿，抱著包往車廂另一頭挪了好幾步。

“現在的小伙子真的是沒有分寸……。”

旁邊一個燙著卷發的大媽搖頭嘆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張楚聽見。

張楚的臉頰一下子熱了，想解釋兩句，卻又覺得越說越亂。

他只是想幫個忙，怎么就成了不懷好意？

這種無力感太熟悉了——就像在公司，再努力的方案也會被輕易否定；他重新靠回金屬板，看著手機上的時間，閉上眼睛，心里數著站數：還有五站，二十分鐘，就能回到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那里雖然小，卻能讓他脫下西裝，松開領帶，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做回最真實的自己。

女孩時不時的瞟向張楚。

突然，又是一聲尖叫。

這次更加尖銳，幾乎刺破耳膜。

“**！

**！

你鞋里是什么東西？！”

張楚猛地睜開眼，只見那個藍裙女孩正指著他，臉色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你……說我？”

張楚愣住了，一臉茫然。

“就是你！

大家快看！

他鞋帶那里有紅點在閃！

肯定是****頭！”

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越說越激動，還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他碰到。

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的傳入每個人的耳道。

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沒有！”

張楚提高了聲音，想為自己辯解，自己根本沒有那樣做。

周圍瞬間騷動起來。

“天啊，真惡心，居然在地鐵上**。”

“現在的**手段也太隱蔽了吧。”

“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手機攝像頭的紅燈陸續亮了起來，有人首接舉著手機對準他，那些目光里面，有懷疑、有鄙夷、有好奇、有憤怒。

手機屏幕里映出他漲紅的臉，因為震驚和羞辱，顯得手足無措。

“我真的沒有，你們可以檢查！”

張楚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想彎腰讓大家看清楚，又怕被當成要銷毀證據。

“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機把東**起來？”

女孩寸步不讓，她環顧西周，試圖尋求周圍人的支持，“大家離他遠一點，這種人心理**，什么事都能做出來”！。

周圍的人在聽到女孩的提醒之后，紛紛往外退后了幾步，仿佛張楚是什么危險生物！

你故意乘坐地鐵，專門**女生的裙底，對不對，**！

“我現在立刻報警了，**馬上就到，你別想跑！”

喂！

110嗎？

我在地鐵上遇到了****，你們可以幫幫我嗎？

女孩用著略帶哭腔的聲音對著電話那頭委屈的闡述事情的經過。

剛才那個卷發大媽擠到前面，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張楚：“我剛才就覺得你不對勁！

假裝幫忙撿東西，呸！

肯定是想趁機占這個小姑娘便宜！

現在的年輕人，長得挺周正，心思怎么這么臟？

呸！”

大媽最后“呸”的那一下，吐出一口唾沫，呸在他臉上。

張楚一邊擦著臉上口水，一邊極力的解釋“阿姨，您別亂說…，我真的沒有**。”

“我亂說？

姑娘都親眼看見了！”

大**聲音越來越大，“你這種**我見多了，地鐵上專門蹭女生、**，不要臉！”

“報警是對的，不能放過這種**！”

“你看他那樣子，肯定是慣犯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張楚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

他環顧西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鄙夷和審判：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皺著眉搖頭，幾個***緊緊按著裙擺，竊竊私語；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舉著手機，屏幕上是首播界面，觀看人數正在飛快上漲，瞬間就沖破了十萬人次。

他還在低聲解說：“家人們，今天地鐵六號線遇到一個**的**，大家看看這嘴臉……”那聲音像鈍刀子一樣緩慢的割著張楚的耳朵，他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想嘶吼著證明自己的清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拿出手機也報警，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五分鐘前，他還是個被甲方和老板壓榨的疲憊上班族；五分鐘后，他成了人人喊打的**。

列車終于到站，門一開，女孩立刻沖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膚，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馬上就來，你別想跑！”

她的聲音里滿是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張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周圍舉著手機的人，突然覺得很累。

他沒有再掙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女孩抓著胳膊，等著**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