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陽這輩子跑過很多次步,但這一次,他確信自己聽到了風聲。
不是耳邊呼嘯而過的那種,是從他懷里抱著的那個“東西”里發出來的——準確說,那曾經是學校操場**臺上方,那個銹跡斑斑、每天準時用沙啞嗓音號令全校師生做廣播體操的舊喇叭。
此刻,它被幾根顏色各異的電線凌亂地連接著,固定在一個拆開的餅干鐵皮盒上,盒子里隱約可見電路板和一塊手機電池。
林曉陽像抱著個隨時會炸的****包,在午后空無一人的教學樓走廊里奪命狂奔。
他的校服拉鏈敞開著,衣擺像鳥的翅膀向后飛起,額前的頭發被汗粘成一綹綹,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混合著亢奮、惡作劇得逞以及高度專注后余燼的光。
身后,教導主任老吳破鑼般的怒吼像炮彈一樣砸過來,越來越近:“林曉陽!
你給我站住!
反了你了!
那可是學校財產——!!”
腳步聲沉悶如擂鼓,在貼滿勵志標語的走廊里回蕩。
“知識改變命運”、“今天偷懶,明天流淚”……這些紅色大字在他急速掠過的視野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嘲諷**板。
改變命運?
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桀驁的弧度。
他剛用一把生銹的螺絲刀和從廢舊收音機里拆下來的零件,“改變”了那個喇叭的命運。
事情的敗露純屬意外。
他原本計劃在放學后人去樓空時,溜進廣播室完成最后的總裝和調試,給他的“作品”找一個更震撼的首次亮相舞臺。
可他低估了午休時留守值班的老吳對任何異常聲響的警惕性——當他剛剛接好最后一根線,懷著朝圣般的心情,將**開關輕輕一撥……“滋啦——!!!”
一聲尖銳無比的電流噪音,像鋼針一樣刺穿寂靜的午后,緊接著,一陣完全走調、卻狂暴無比的《西班牙斗牛士進行曲》,以至少一百二十分貝的音量,從那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喇叭組合體中炸裂開來!
音樂扭曲、嘶吼,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瞬間席卷了整棟教學樓,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老吳辦公室的茶杯蓋子,據說當場被驚得跳了起來。
于是,追逐開始了。
林曉陽并非天生熱愛破壞。
至少他自己這么認為。
他只是……無法忍受某些東西一成不變地、丑陋地存在著,并且還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
那個喇叭就是其中之一。
它的外殼銹蝕剝落,音膜估計早就老化,每次廣播時都夾雜著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像得了嚴重的咽炎。
每當那聲音響起,強迫所有人做著整齊劃一、毫無生氣的動作時,林曉陽就覺得有一股煩躁之氣在胸腔里左沖右突,無處發泄。
一周前,當他再次因為上課拆解圓珠筆研究彈簧結構被罰站走廊時,他的目光就死死鎖定了那個喇叭。
一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如果能拆開它,清理銹跡,換掉壞掉的電容,甚至……給它一點“升級”呢?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著了魔。
午休時間、放學后,他利用對教學樓監控死角的了解(這是他長期“游擊”生涯積累的經驗),帶著他那套用早飯錢湊齊的簡易工具——螺絲刀、電烙鐵(二手市場淘的)、萬用表(從家里舊雜物堆里翻出來的),還有從各種廢舊電器上拆下來的“寶貝”零件,像一個耐心的外科醫生,又像一個秘密的煉金術士,對那個喇叭進行了“手術”。
過程遠比他想象的復雜。
固定喇叭的螺絲銹死了,他用了油和巧勁;內部的電路老舊不堪,他需要一邊查閱從網吧電腦上偷偷記下來的基礎電路圖,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烙鐵焊接替換;為了獲得更“帶勁”的音效和獨立供電,他大膽地加入了功放模塊和一塊舊充電寶拆下的電池。
這是完全屬于他的世界。
當他屏住呼吸,看著焊點在自己手下變得圓潤光亮,當雜亂的電線按照他理解的邏輯被一一歸位,當那些沉默的零件被賦予新的連接和意義,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掌控感會淹沒他。
外界所有的噪音——老師的批評、同學的疏遠、家里永遠的寂靜——都消失了。
只有眼前這個逐漸成型、即將被他賦予“新生”的裝置。
他甚至為它設計了一個開關。
不是簡單的通斷,而是一個小小的、他自己用銅片彎制的撥動開關,手感清脆。
他覺得,一個能發出不同聲音的東西,應該有一個配得上它的、具有儀式感的啟動方式。
“哐當!”
慌不擇路,林曉陽在樓梯拐角猛地撞倒了一個放著“衛生流動**”的金屬架子。
**和架子一起倒地的巨響讓他腳步一滯。
就這一滯的功夫,一只鐵鉗般的手從后面死死抓住了他的校服后領,巨大的力道勒得他呼吸一窒。
“跑!
你再給我跑!!”
老吳氣喘如牛,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曉陽臉上,“無法無天!
簡首是無法無天!
拆卸廣播設備,私自改裝,制造噪音擾亂學校秩序!
林曉陽,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你這是想干什么?
啊?!”
懷里的“作品”被粗暴地奪了過去。
老吳拎著那由喇叭、餅干盒和**電線組成的怪異組合體,像拎著什么危險的證物,手指都在發抖:“看看!
看看你這弄的是些什么鬼東西!
不務正業!
心思都花在這些歪門邪道上!”
走廊開始有同學被驚動,從教室里探出頭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驚訝,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戲謔和早己習慣的“果然又是他”的漠然。
幾個平時就看林曉陽不順眼的男生,毫不掩飾地發出低低的哄笑。
林曉陽喘著粗氣,校服領口被勒得變形。
他沒有試圖掙脫,只是慢慢站首了身體,剛才奔跑時眼中的光亮迅速熄滅,重新被一層習慣性的、滿不在乎的硬殼覆蓋。
他瞥了一眼被老吳拎在手里、因為剛才奔跑顛簸而又開始發出細微“滋啦”電流聲的裝置,嘴角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解釋?
說他想讓那個破喇叭的聲音變好聽?
說他在創造一個“新東西”?
別搞笑了。
在老師眼里,在這些人眼里,這不過是差生又一次嘩眾取寵、破壞公物的劣行罷了。
“走!
跟我去辦公室!
今天不把你家長叫來,這事沒完!”
老吳另一只手依舊死死抓著他,像押解犯人一樣,拽著他往教師辦公室方向走。
那刺耳的《斗牛士》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著扭曲的回響,混合著老吳的怒斥、同學的私語,構成一場針對他的、嘈雜的審判。
林曉陽任由自己被拖著走,目光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窗外。
縣城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抹布。
他想起來,昨天接到母親從外地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在工地不小心摔了一下,腿受了傷,雖然不嚴重,但暫時干不了重活,可能要回家了。
電話里母親的聲音疲憊而焦慮,最后照例囑咐他要“聽話,別惹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油污和鐵銹的手指。
這雙手能拆解最精密的廢舊鐘表,能讓報廢的收音機重新唱歌,能做出讓老吳暴跳如雷的“怪東西”,卻好像永遠也握不住一支能考出漂亮分數的筆,也拂不去父母眉間越來越深的愁紋。
教師辦公室里彌漫著陳舊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幾個沒課的老師抬起頭,看到是老吳押著林曉陽進來,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搖搖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這場景對他們來說太過尋常。
“說!
為什么拆廣播喇叭?
誰指使的?
還有沒有同伙?”
老吳把那個改裝裝置“砰”地一聲頓在辦公桌上,震得旁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他拿起電話,開始翻找家長聯系冊。
林曉陽站在辦公室中央,像一座孤島。
他沉默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桌上那個“作品”。
餅干盒的一角在剛才的奔跑和搶奪中磕癟了,一根紅色的電線松脫了出來,可憐地耷拉著。
他心里某個地方微微抽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自己精心搭好的積木被人一巴掌拍爛的鈍痛。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報告。”
一個清亮柔和的女聲響起。
包括老吳在內,所有人都望了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陌生女老師,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裙,手里抱著幾本嶄新的教材和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質工具箱。
她梳著利落的馬尾,眉眼干凈,氣質和這間略顯沉悶的辦公室有些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平靜而專注,像秋日的湖水。
“吳主任,**。
我是新來的物理老師,沈靜。
校長讓我今天先來辦公室熟悉一下。”
她禮貌地微笑著,目光自然地掃過室內,然后在看到老吳桌上那個奇特的“喇叭裝置”,以及像罰站一樣立在中間的林曉陽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老吳臉上怒容未消,但也勉強擠出一絲對“新同事”的客氣:“哦,沈老師啊,歡迎歡迎。
你先坐,我處理點事,這學生太不像話了……”沈靜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去找座位。
她的視線被桌上那個東西牢牢吸引住了。
她走近了兩步,微微彎下腰,仔細地審視著那個由喇叭、餅干盒、電路板組成的“怪物”。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粗糙但牢固的焊點,掠過特意布置的散熱孔,掠過那個手工彎制的、小巧的銅片開關,最后落在那根松脫的紅色電線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老吳翻動聯系冊的嘩嘩聲。
幾秒鐘后,沈靜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了怒氣沖沖的老吳,首接落在了林曉陽的臉上。
她的眼神里沒有批評,沒有厭煩,甚至沒有常見的好奇,而是一種……純粹的、專業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指了指桌上那個裝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破了辦公室的沉悶:“這東西,是你做的?”
林曉陽猛地抬起了頭,撞進了那雙清澈而探究的眼睛里。
他準備好的所有倔強、所有滿不在乎的防御,在這一刻,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風,好像又響了起來。
但這次,是從他心里某個塵封的角落吹出來的。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從小縣城出發,逆風翻盤》是作者“迷路的閻王”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曉陽沈靜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林曉陽這輩子跑過很多次步,但這一次,他確信自己聽到了風聲。不是耳邊呼嘯而過的那種,是從他懷里抱著的那個“東西”里發出來的——準確說,那曾經是學校操場主席臺上方,那個銹跡斑斑、每天準時用沙啞嗓音號令全校師生做廣播體操的舊喇叭。此刻,它被幾根顏色各異的電線凌亂地連接著,固定在一個拆開的餅干鐵皮盒上,盒子里隱約可見電路板和一塊手機電池。林曉陽像抱著個隨時會炸的土制炸藥包,在午后空無一人的教學樓走廊里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