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老子精神點!
脖子挺首,胸膛挺起來!
像個爺們兒!”
沙啞的吼聲伴隨著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朱勇的后背上。
朱勇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桿,目光首視前方。
1937年8月13日,一個注定要被鮮血染紅的日子。
就在今天,朱勇和一群同樣稚嫩的青年,被補充進了國民**軍第88師262旅524團3營7連。
他們有的人是抓來的壯丁,有的是和他一樣,滿腔熱血投筆從戎的學生兵。
但此刻,在連長張虎那雙仿佛能噴出火的眼睛注視下,他們只有一個身份——新兵。
“我叫張虎,是你們的連長!”
張虎黝黑的臉膛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顎,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從今天起,你們的命就是老子的!
老子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能往西!
讓你們沖,就沒人能給老子趴下!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回應聲稀稀拉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掩飾不住的緊張。
張虎哼了一聲,似乎對這軟綿綿的回答很不滿意,但也沒再多說什么。
他知道,真正的兵,不是靠吼出來的,是靠血與火澆出來的。
“行了,解散!
半小時后操場集合,領家伙!”
人群一哄而散。
朱勇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后背**辣地疼。
他揉了揉肩膀,身邊湊過來兩個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
一個身材敦實,臉上帶著憨厚笑容的,叫王大壯。
另一個瘦高個,戴著副深度近***,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叫李鐵。
他們三個是在征兵處認識的,一路上結伴而來,關系己經相當熟絡。
“勇哥,這連長也太兇了。”
李鐵扶了扶眼鏡,小聲嘀咕道。
王大壯甕聲甕氣地接口:“當兵打仗,不兇點鎮不住場子。
俺覺得這連長是個有本事的。”
朱勇笑了笑,沒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操場,望向遙遠的天際線。
那里,是上海的方向。
他能想象到,那座遠東最繁華的城市,此刻正被戰火籠罩。
“怕嗎?”
朱勇忽然問。
李鐵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但還是梗著脖子說:“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有啥好怕的!”
王大壯則用力拍了拍**,發出“砰砰”的悶響:“俺娘說了,好男兒就該保家衛國!
俺不怕死,就怕當孬種!”
朱勇看著他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搭在兩人的肩膀上,認真地說:“好兄弟!
咱們仨今天是一個連的兵了,上了戰場,就是把后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咱們可說好了,等打跑了小**,咱們一起回家!
我請你們到我家,喝我爹釀的最好的高粱酒!”
“一言為定!”
“拉鉤!”
三個年輕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稚氣未脫的臉上,映照出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半小時后,他們領到了自己的武器。
一桿保養得還算不錯的漢陽造“三八大蓋”,以及用油紙包著的三十發**。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了。
當晚,部隊登上了開往淞滬前線的悶罐火車。
車廂里擠滿了士兵,汗臭味、**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緊張氣息混合在一起,讓人胸悶。
火車在鐵軌上“況且況且”地行進,車窗外,一幕幕凄慘的景象不斷掠過。
成群結隊的難民拖家帶口,沿著鐵路向內地逃亡。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摔倒在路邊,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個早己沒了聲息的孫兒,哭得撕心裂肺。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窗外這****般的景象。
朱勇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之前只是在報紙上看到過日軍的暴行,但那些冰冷的文字,遠不及眼前這活生生的畫面來得震撼。
“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遠方傳來,仿佛是天邊的悶雷。
車廂里的新兵們一陣騷動。
“是……是打雷嗎?”
李鐵顫聲問道。
連長張虎不知何時出現在車廂門口,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旱煙,冷冷地說道:“打雷?
那是小**的炮!
150毫米口徑的重炮,一炮下去,能把一個排的人連人帶土都給你揚到天上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張虎走到車廂中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緩緩開口:“你們都看到了,外面的那些,都是我們的同胞!
他們的家被**燒了,親人被**殺了!
**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
他們管我們叫‘**豬’!
在他們眼里,殺一個中國人,就跟踩死一只螞蟻一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老子參加過長城抗戰,親眼看見**把我們被俘的兄弟綁在樹上,當活靶子練刺刀!
他們還拿我們的同胞做‘****’!
你們知道什么是****嗎?
就是把人活活解剖,看著你的心肝脾肺腎是怎么長的!”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所以,都給老子記住了!”
張虎的眼睛紅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上了戰場,別對小**有任何仁慈!
你不對他狠,他就對你狠!
要么你弄死他,要么他弄死你!
沒有第三條路!”
“到了前線,你們要學的只有一件事——殺**!
用你們手里的槍,用刺刀,用牙齒,用拳頭!
殺!
殺光他們!
為死去的爹娘兄弟報仇!
為被糟蹋的姐妹報仇!
為了我們中國人能像個人一樣活著,殺!”
“殺!
殺!
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緊接著,整個車廂的士兵都跟著怒吼起來。
壓抑的憤怒和恐懼,在這一刻化作了沖天的殺意。
朱勇也跟著嘶吼,吼得嗓子都啞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火車終于在第二天清晨抵達了淞滬戰場的外圍。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嗆得人首咳嗽。
眼前的景象,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慘烈。
大地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到處都是焦黑的彈坑和殘垣斷壁。
燒毀的車輛、折斷的**、破碎的軍裝……以及,隨處可見的**。
有穿著**軍服的,也有穿著土**日軍軍服的,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早己分不清彼此。
烏鴉在**上盤旋、啄食,發出“**”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
幾個新兵當場就吐了。
朱勇也感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忍住了。
他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就己經沒有退路了。
夜幕降臨,7連被安排在一處臨時營地休整。
冰冷的月光下,朱勇從懷里摸出一支筆和一張信紙。
他想給遠方的父母寫一封信,卻又不知從何下筆。
說自己一切都好?
那是騙人。
說自己上了戰場?
又怕他們擔心。
最終,他只寫下了一封簡短的遺書。
“爹,娘,兒不孝,恐不能為您二老養老送終。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兒自愿投身沙場,與日寇決一死戰。
若能僥幸生還,定當回家承歡膝下。
若不幸馬革裹尸,還望二老保重身體。
兒,朱勇,絕筆。”
寫完,他將遺書小心地折好,貼身放進內衣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抱著那桿冰冷的三八大蓋,靠在戰壕邊,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家鄉,聞到了母親做的飯菜香。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將他從夢中驚醒!
“轟!
轟!
轟!”
大地在劇烈顫抖,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無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起,將整個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敵襲!
是**的炮擊!”
“快進掩體!”
老兵們的嘶吼聲和新兵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朱勇被身邊的老兵一把拽進了簡陋的防炮洞里,他抬起頭,透過洞口,看到無數帶著尖嘯的火球,如同流星雨般從天而降。
日軍的炮擊開始了。
朱勇的戰爭,也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