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隱的指尖劃過平板電腦冰冷的屏幕,將照片中年輕死者眼角的淚痕一點點修去。
這是他的工作——為意外身故者修飾遺像,抹**亡的猙獰,留下盡可能安詳的最后一瞥。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城南高速三車連撞的新聞正在手機里滾動播放。
今天下午,五名死者家屬先后找上門來。
最后一位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眼角發紅,放下U盤時手在抖:“我女兒……請讓她看起來像睡著了一樣。”
陸隱打開U盤里的原片。
女孩二十出頭,穿著學士服,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這是她的畢業照。
撞碎的擋風玻璃、變形的方向盤、還有她額角那片深色的血跡,都被**提供的現場照片殘酷地記錄著。
他熟練地操作軟件,去污、修復、調色。
讓蒼白的臉頰恢復血色,讓散亂的發絲歸位。
最后,他放大瞳孔區域,準備處理眼神光。
鼠標滾輪停住了。
照片上,女孩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車禍現場扭曲的金屬,也不是閃爍的警燈。
而是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
一個女人。
穿著像是舊式嫁衣的紅衣,靜靜地站在車禍現場的邊緣,面對著鏡頭——或者說,面對著正在拍照的相機。
陸隱皺了皺眉。
是反光?
還是某個穿紅衣的救援人員?
他點開其他西張死者家屬提供的生前照片,一張張放大瞳孔區域。
第一張,公司團建合影,中年男主管的瞳孔里,角落的樹蔭下,一個紅衣輪廓。
第二張,全家福,老婦人渾濁的眼球倒影中,窗戶外面,一抹紅色。
第三張,**,年輕女孩美瞳下的虹膜紋理間,衣柜門的縫隙里,紅色衣角。
第西張,畢業照,女孩明亮的瞳孔中央,圖書館書架之間,紅衣女人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五個人,五張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拍攝的照片,瞳孔倒影里都有她。
陸隱感到后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調出**提供的、所有死者的現場特寫照片——那些記錄著死亡瞬間的官方影像。
沒有。
任何一張現場照片的瞳孔倒影里,都只有狼藉的車廂、扭曲的金屬、或者急救人員的制服。
那個紅衣女人,只存在于他們生前最后一張正常生活照的眼眸里。
仿佛她早己在那里,看著他們,等著他們。
雨敲打著工作室的窗戶。
陸隱關掉照片,點燃一支煙。
巧合吧,他想。
某種視覺錯覺,或者照片處理時奇怪的反射。
他干這行七年,見過太多死亡帶來的詭異細節。
但當他準備繼續工作時,眼角余光瞥見了自己電腦屏幕上,尚未最小化的軟件界面。
界面黑色**上,反光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以及,他輪廓身后,工作室緊閉的門邊。
一抹靜止的、暗沉的紅色。
陸隱猛地回頭。
門邊空空如也。
只有衣架上掛著一件客戶遺忘的深灰色風衣。
他緩緩轉回來,看向屏幕。
反光中,只有他自己蒼白的臉。
“加班加出幻覺了。”
他低聲自語,掐滅煙,關掉女孩的遺照文件夾,準備從最早送來的那位主管的遺像開始修。
電腦桌面剛顯示出來,右下角的攝像頭指示燈,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綠光。
又瞬間熄滅。
陸隱盯著那個黑色的小點。
他的攝像頭,從來都用膠帶貼著。
此刻,一小截米色的膠帶邊緣翹起,露出了鏡頭玻璃的冰冷反光。
他伸手,想把膠帶重新按緊。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攝像頭的瞬間——“叮咚。”
門鈴響了。
深夜十一點西十七分,他的工作室門外,傳來了清晰的、有節奏的叩門聲。
咚。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