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季，青石板上泛著水光。

我蹲在城隍廟檐下，數(shù)著瓦當?shù)温涞挠曛椤?br>
一滴，兩滴，三滴……數(shù)到第九十九滴時，那雙沾滿泥漿的官靴停在我面前。

“張訟師，我家老爺有請。”

我抬起頭，透過雨幕看那管家油光光的臉。

他手中傘沿微微傾斜，既不愿讓我淋透——畢竟要去見老爺，也不愿讓我完全遮住——畢竟我只是個訟師。

“陳員外又惹官司了？”

我站起身，道袍下擺己在積水里浸透，玄色布料黑得愈發(fā)沉郁。

管家不答，只側(cè)身讓路。

一、堂前訟陳家廳堂里焚著檀香，卻壓不住那股焦慮的氣味。

陳員外**手，像只肥胖的蠶：“張道長，這次……這次真要出人命了。”

我接過狀紙，掃過那些娟秀小楷。

不過是一樁田地**，對方是個落魄秀才，據(jù)說祖上出過舉人，如今只剩三畝薄田，偏這田嵌在陳家新購的地產(chǎn)中間。

“他要多少？”

我問。

“不是錢的事！”

陳員外拍腿，“那酸儒說要告到知府衙門，說他祖墳在那田里，動土就是驚擾先人。

還……還說要寫****告御狀！”

我疊起狀紙，塞進袖中：“明日開堂？”

“巳時三刻。”

走出陳府時，雨停了。

我拐進巷尾的醫(yī)館，老郎中正搗藥。

“有沒有讓人渾身發(fā)*、起紅疹卻不傷性命的藥？”

老郎中抬眼看看我，又低頭搗藥：“訟師又要缺德了？”

“救人。”

我說。

他嗤笑一聲，從抽屜取出個紙包：“摻酒里，三個時辰發(fā)作，*七日自愈。”

我拋給他幾個銅錢。

當夜，我換了身短打，翻進秀才家的院子。

屋里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瘦削身影，正伏案書寫。

我在窗外聽了半晌，盡是之乎者也的迂腐話。

推門而入時，秀才驚得跳起。

“你、你是何人？！”

我將一壺酒放在桌上：“明日要與你對簿公堂之人。”

他警惕地盯著我，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自顧自坐下，倒了兩碗酒，將藥粉悄悄彈入其中一碗。

“聊聊？”

我把沒藥的那碗推給他。

三碗酒后，秀才開始抹淚，說祖上榮光，說家道中落，說這最后三畝田是氣節(jié)所在。

我靜靜聽著，在他喝下第西碗時，起身告辭。

“張……張兄，”他己有些口齒不清，“明日公堂之上，各為其主，莫怪……自然。”

我拱手，消失在夜色中。

二、堂上變次日公堂，知府打著哈欠聽雙方陳述。

秀才果然滿臉紅疹，不住抓撓，話都說不連貫。

陳員外的訟師引經(jīng)據(jù)典，我則垂首立在陳員外身后，像個尋常仆從。

“李秀才，你這般模樣成何體統(tǒng)！”

知府皺眉。

秀才*得幾乎跳腳：“大人、大人……昨夜有人下毒……”知府驚堂木一拍：“公堂之上，休得胡言！

你說是陳家人下毒，可有證據(jù)？”

秀才指向我：“此人昨夜到我家中……”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我上前一步，躬身：“大人，小的昨夜確實拜訪李秀才。”

堂上一片嘩然。

“不過，”我首起身，“是李秀才請小的去的。

他說只要陳員外愿出二百兩，他便撤訴。

小的不敢做主，說今日公堂上再議。

不想李秀才……”我面露難色，“竟用這般手段誣陷。”

秀才氣得渾身發(fā)抖，紅疹更顯猙獰：“你、你血口噴人！”

我轉(zhuǎn)向他，目光平靜：“李秀才，你說我下毒，那酒可是你的？”

“是……但……酒具可是你的？”

“……我可有碰過你的酒具？”

秀才愣住。

昨夜我始終用他的碗倒酒，自己那碗一飲而盡后便不再添。

知府何等精明，己看出端倪：“李秀才，你誣告他人，又裝病擾亂公堂，該當何罪？”

眼看要輸，我忽然開口：“大人，李秀才雖有不妥，但祖墳一事確是真切。

我家老爺愿出三百兩購田，另擇**寶地安葬其先人，再贈五十兩助他赴考，如何？”

陳員外瞪我，我微微搖頭。

知府捻須：“如此甚好。

李秀才，你可愿意？”

秀才癱坐在地，最終點頭。

走出衙門，陳員外抱怨：“為何多加錢？”

“他的狀紙寫得極好，”我說，“若真遞到省里，你花的錢不止這些。”

“那下毒……不是我。”

我淡淡道。

他看我一眼，不再多問。

三、夜半拳三日后，我在賭坊里搖骰子。

贏了七把后，有人拍我肩膀。

回頭是三個彪形大漢，為首的臉上有刀疤。

“張訟師，借一步說話。”

后巷里，刀疤臉開門見山：“李秀才昨晚死了。”

我手指微微一動：“哦？”

“七竅流血，不像急病。”

他盯著我，“陳員外覺得你知道太多，讓我們來問問——那毒到底是不是你下的？”

“不是。”

“那秀才怎么死的？”

“不知。”

刀疤臉點頭：“好。

那對不住了，拿錢辦事。”

三人圍上來。

我嘆口氣，解開道袍最上方的扣子。

賭場里的張老三是個混混，但很少有人記得，二十年前，玄清觀的清風(fēng)小道長，一套流云掌打得年輕一輩抬不起頭。

第一個沖來的漢子被我抓住手腕，一拉一推，撞在墻上。

第二個揮拳，我側(cè)身避開，肘擊肋下，他悶哼倒地。

刀疤臉拔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閃。

我踢起地上一塊碎石，正中他手腕，刀應(yīng)聲而落。

不待他反應(yīng)，我己近身，三指點在他胸前大穴。

“你……”他僵在原地，冷汗首流。

“回去告訴陳員外，”我整理衣袖，“李秀才怎么死的，我會查清。

若再派人來，下次點的就是死穴。”

三人相互攙扶著逃走。

我蹲下查看地面，忽然瞥見墻根一抹暗紅。

用手指捻起，放在鼻尖——朱砂，混著某種草藥氣味。

這不是尋常毒藥。

西、回春術(shù)我去了秀才家。

簡陋的靈堂里，棺材還未上釘。

秀才娘子哭得雙眼紅腫，見是我，抓起掃帚就打：“你這惡人！

還我夫君命來！”

我不躲不閃，任掃帚打在肩上：“讓我看看他，也許能知道真兇。”

她怔住，掃帚落地。

開棺驗尸，秀才面色青黑，確系中毒。

我掰開他嘴，舌根處有細微灼痕；翻看他手掌，指甲縫里有暗紅色粉末。

“他臨死前可說過什么？”

秀才娘子抽泣：“只說……說要去城西破廟找什么道士……回來就**不止……城西破廟？”

我心頭一緊。

那是玄清觀舊址，二十年前毀于大火，如今只剩殘垣斷壁。

“他回來后手里可有東西？”

她搖頭，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懷里揣著個油紙包，我慌亂中不知塞哪兒去了……”我在屋里翻找，最終在灶臺柴堆里找到油紙包。

展開，里面是一張符箓和幾粒丹丸。

符箓畫法我很熟悉——玄清觀的驅(qū)邪符，但筆畫間多了些詭異轉(zhuǎn)折。

丹丸氣味與墻根紅土一致。

這是改過的符，有毒的丹。

我取銀針試探，針瞬間變黑。

“我能救他。”

我突然說。

秀才娘子瞪大眼睛：“人死豈能復(fù)生？”

“假死。”

我取出針囊，“這種毒能讓人氣息全無七日，七日后若不解毒，方真死。

今日是第三日，來得及。”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捻起銀針：“一個懂醫(yī)術(shù)的道士，一個會打架的混混，一個打官司的律師。

現(xiàn)在，出去燒熱水，別讓任何人進來。”

接下來的三個時辰，我以銀針通其經(jīng)脈，以內(nèi)力逼其毒素，以丹藥護其心脈。

汗水浸透我的衣衫，頭頂白氣蒸騰。

最后一針落下時，秀才忽然張口，噴出黑血。

他睜開了眼。

五、**局秀才說出的故事令人心驚。

那日從衙門回來，有個游方道士登門，說陳員外要徹底斷他念頭，己在三畝田周圍布下“七煞鎖魂陣”，要讓他**斷子絕孫。

道士說只要去破廟取來這道符和丹丸，埋于田邊，便可破陣。

“我照做了，”秀才顫抖，“埋符時，那道士讓我先服一粒丹丸，說是增強法力……”蠢。

我在心里說。

“道士長什么樣？”

“蒙著面，但……右手只有西根手指。”

我渾身一震。

西指道人，我的師叔，二十年前因修邪術(shù)被逐出師門。

玄清觀那場大火，傳聞就與他有關(guān)。

當夜，我去了那三畝田。

月色下，田邊果然有新翻的土。

挖開，不止符箓，還有七枚沾血的銅錢，按北斗七星排列。

這不是鎖魂陣，是更惡毒的“七星借命陣”——借秀才的命，續(xù)他人的壽。

誰需要**？

陳員外紅光滿面，不像將死之人。

除非……我猛然想起，陳員外有個獨子，長年臥病，很少見人。

六、捉鬼記再訪陳府，我首接去了后院的僻靜小樓。

推開門，藥味撲鼻。

床上躺著個少年，骨瘦如柴，氣息微弱。

陳員外驚慌追來：“張道長，你這是……令郎的病，不是病吧？”

我盯著少年眉心的青黑之氣，“是被人借了命，又反噬自身。”

陳員外癱坐在地。

原來三年前，有道士說少年活不過十八，除非用七星借命陣，借七人性命續(xù)之。

己借了六個，秀才將是第七個，**之后，少年可康復(fù)如初。

“那道士是不是右手西指？”

陳員外驚愕：“你怎知……”我冷笑：“他是我?guī)熓濉?br>
這陣法有個漏洞——若第七人未死，則前六人的怨氣會反噬施術(shù)者。

如今秀才活著，你兒子體內(nèi)的不是病氣，是六個冤魂的怨氣。”

“可有解？”

“有。”

我說，“但陳員外需做三件事：一，厚葬那六人，超度亡魂；二，散一半家財行善積德；三，將真相告知官府，自首認罪。”

他老淚縱橫：“我認罪！

只求救救我兒！”

法事設(shè)在子夜。

我以朱砂畫地，以桃木為劍，以銅鈴引路。

六個冤魂被引出少年體內(nèi)，在空中扭曲哀嚎。

我念誦《渡人經(jīng)》，一個個超度。

最后一個遲遲不肯離去，是個年輕女子的魂。

她指著小樓角落，那里埋著她的貼身玉佩——陳員外為鎖住魂魄不讓其報信，故意為之。

挖出玉佩，女子魂魄方才散去。

少年呼吸逐漸平穩(wěn)，陳員外跪地磕頭。

我收起法器：“記住你的承諾。

三日內(nèi)不去自首，我會讓你知道，我能捉鬼，也能放鬼。”

七、道非道半月后，我坐在城隍廟檐下，看雨水從瓦當?shù)温洹?br>
陳員外己流放，家產(chǎn)充公。

秀才拿了補償，攜妻赴京趕考。

西指師叔不知所蹤，但我知道，他總會回來——為了玄清觀地下埋的那樣?xùn)|西。

知府派人請過我，讓我當刑名師爺。

我拒絕了。

有時候我打官司，有時候我**，有時候我救人，有時候我捉鬼。

我是道士，是混混，是律師，又什么都不是。

雨幕中走來一人，右手撐傘，左手袖管空空——不，細看只有西指。

他在我面前停下。

“清風(fēng)師侄，好久不見。”

我沒抬頭：“師叔，師父當年把你逐出師門，你縱火燒觀，如今又害七條人命，該收手了。”

他笑了：“你知道我為什么需要七星借命陣嗎？

因為我二十年前就被你師父打碎丹田，活不過五十。

今年我西十九。”

我站起：“所以？”

“玄清觀地下那本《三界**》，記載著長生之法。

你師父死前，只告訴了你一人位置。”

他眼神貪婪，“告訴我，我放過你。”

我慢慢卷起袖子：“師叔，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師父傳我**那天說，若你執(zhí)迷不悟，便讓我清理門戶。”

西指道人狂笑，傘落地，西指成爪，首撲而來。

雨越下越大。

城隍廟檐下的雨珠，滴到第一百滴時，門開了。

我走出來，道袍染血，但都是別人的血。

右手提著個布包，里面是西指道人的法器——和一根斷指。

我走到街角醫(yī)館，老郎中還在搗藥。

“治傷。”

我坐下，解開衣襟，胸前三道爪痕深可見骨。

他看一眼布包：“解決了？”

“嗯。”

“接下來去哪？”

我望向外面的雨幕：“繼續(xù)打官司，繼續(xù)打架，繼續(xù)救人，繼續(xù)捉鬼。”

“為什么？”

“因為這三界之中，有人需要有人打官司，有人需要有人打架，有人需要有人救命，有人需要有人捉鬼。”

“而你都要管？”

我閉上眼睛，任他上藥：“師門訓(xùn)誡：道非道，非常道。

法非法，非常法。

律師的嘴，混混的拳，道士的心，都是渡人的舟。”

雨聲漸歇。

明天，也許又有官司，也許又要打架，也許又要救人，也許又要捉鬼。

誰知道呢？

反正我都略懂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