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連的清晨，是被嘹亮的起床號粗暴撕開的。

陸沉舟幾乎是號音響起的第一個瞬間就睜開了眼睛，沒有絲毫過渡。

同班的其他士兵還在迷迷糊糊地掙扎坐起，他己經從上鋪利落地翻身落地，開始疊被子。

三分鐘，豆腐塊成型，床**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動作快而靜，像一部精確的機器，與宿舍里逐漸響起的哈欠、抱怨和匆忙的**聲形成鮮明對比。

早操內容是五公里武裝越野。

陸沉舟默默站在一班隊列末尾，背著標準配重的背囊和**。

當值班排長的口令下達，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步伐穩定，呼吸節奏從一開始就調整到最佳狀態。

他沒有刻意爭先，但很快就超過了大部分戰友，保持在第一梯隊，卻又始終與領頭者保持著固定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晨光微熹，汗水浸濕迷彩服的后背。

他只是跑著，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的路面，仿佛在進行一場與自己身體機能純粹對話的測試。

跑完，隊伍帶回，在訓練場邊列隊講評。

連長周國強剛站定，目光掃過隊伍，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訓練場入口傳來的一道聲音打斷了。

“報告！”

聲音清脆，帶著女性特有的柔和，卻又異常清晰堅定，瞬間吸引了全連百十號人的目光。

訓練場入口處，站著兩個穿著筆挺夏常服的女軍官。

為首一人，正是陸沉舟昨日在宿舍門口有過一瞥之緣的那位。

晨光灑在她身上，肩上的醫療兵種符號熠熠生輝。

她身姿挺拔，軍帽下露出一張清麗白皙的臉，眼神明亮而專注，手里提著一個標準的軍用醫療箱。

她身旁跟著一個同樣年輕、圓臉、眼神活潑的女軍官，是通信兵種。

周國強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所有新來干部的例行審視。

他回禮：“請講。”

女軍官向前一步，聲音不卑不亢：“連長同志，軍醫大學應屆碩士畢業生沈星眠，奉命前來‘獵鷹’偵察連報道，擔任連隊軍醫。

這是我的介紹信和相關檔案。”

說著，她將手中的文件袋遞上。

旁邊圓臉女軍官也連忙跟著報告：“通信工程學院畢業學員林靜，前來報道！”

隊伍里瞬間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偵察連是純粹的作戰分隊，清一色的男性官兵，平日里除了機關偶爾來的干事或演出隊，鮮少見到女軍官，更別說是常駐的軍醫了。

無數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驚訝的、甚至有些愣神的——齊刷刷地聚焦在沈星眠身上。

沈星眠似乎對這樣的注視早有準備，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站得筆首，目光坦然地看著周國強。

周國強接過文件袋，簡單掃了一眼，點點頭：“歡迎，沈軍醫，林**。

正好，全連都在。”

他轉向隊伍，提高聲音，“這兩位，從今天起就是我們‘獵鷹’連的一員了。

沈軍醫負責大家的健康保障，林**負責連隊通信設備維護升級。

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有些雜亂，更多是出于紀律和好奇。

周國強繼續道：“沈軍醫，林**，入列。

先參加早操講評。”

“是！”

兩人齊聲應答，邁著標準的步伐，走到隊列一側站定。

沈星眠的位置，恰好與站在末尾的陸沉舟幾乎在一條斜線上。

講評的內容無非是昨日訓練情況、今日安排。

周國強的聲音洪亮，但隊伍里不少人的心思顯然己經飄到了新來的兩位女軍官身上，尤其是那位沈軍醫。

她能適應偵察連高強度的節奏嗎？

這么年輕，醫術行不行？

長得倒是挺……咳，想什么呢！

講評結束，隊伍解散，各自帶回洗漱、整理內務、準備早餐。

沈星眠和林靜被指導員帶著去熟悉連部、醫務室和宿舍。

“沈軍醫，咱們連訓練強度大，傷病號不少，以前都是去營衛生所或者師醫院，以后可就靠你了。”

指導員邊走邊說，“醫務室設備還算齊全，缺什么可以打報告。”

“謝謝指導員，我會盡快熟悉情況。”

沈星眠應道，目光卻己經下意識地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走過的官兵們的氣色和姿態。

這是她作為一名醫學生的本能。

林靜則活潑得多，小聲對沈星眠說：“星眠，你看這些兵哥，眼神都快把你盯穿了。

咱們可得拿出點本事來，鎮鎮場子。”

沈星眠微微一笑，沒說話。

她注意到訓練場邊緣的單杠區，還有一個身影在獨自加練。

那人只穿著體能訓練背心，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正在做著一組極高難度的單杠卷腹上。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

是昨天那個在宿舍門口有一瞬對視的男兵。

他的動作標準得近乎嚴苛，帶著一種壓抑般的狠勁。

上午是**教育課，全連在俱樂部學習。

沈星眠和林靜也參加了。

課間休息時，不少膽大的老兵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沈軍醫，你是碩士？

這么厲害！”

“沈軍醫，以后訓練磕了碰了可就找你了啊！”

“林**，咱們那老電臺時靈時不靈的，你可有得忙了！”

氣氛看似熱鬧，但沈星眠能感覺到，這些熱情背后，藏著某種試探。

對于突然空降的、而且是女性的專業技術軍官，這些常年摸爬滾打的偵察兵們，本能地帶著一絲觀望和不完全信任。

沈星眠始終保持著溫和而專業的微笑，有問必答，關于常見訓練傷的預防和處理說得頭頭是道，偶爾冒出的專業術語讓老兵們暗暗咋舌。

當有個士官開玩笑似的說起自己老寒腿陰雨天就疼，問沈軍醫有沒有“絕招”時，沈星眠認真地看著他：“絕招沒有，科學預防和康復訓練有。

課后我可以幫你詳細檢查一下，制定個方案。”

她的態度誠懇，不敷衍，也不過度熱情，漸漸讓一些觀望的目光軟化了些。

林靜則很快和幾個負責通信的兵打成一片，開始討論起連里那些“老爺設備”的改造可能性。

陸沉舟坐在俱樂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拿著一本《外軍特種作戰戰例剖析》，對前面的熱鬧充耳不聞。

只是當沈星眠清晰地說出某個關節損傷的康復原理時，他翻書的指尖幾不**地頓了一下。

下午是專業訓練時間。

沈星眠提出要跟隨一個排進行野外戰術訓練，實地了解偵察兵的訓練模式和可能出現的意外傷情。

周國強略一沉吟，同意了，安排她去了一排。

訓練場設在連隊后山的復雜地形區。

一排進行的是小組戰術協同與滲透課目。

沈星眠背著醫療箱，緊緊跟在帶隊排長身后，努力適應著偵察兵快速機動、隱蔽接敵的節奏。

汗水很快濕透了她的常服，臉上也沾了塵土，但她眼神專注，緊緊盯著戰士們的動作，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在一次快速通過低洼泥濘地段時，一個新兵腳下打滑，摔了一跤，扭傷了腳踝，痛得齜牙咧嘴。

“排長，我……”新兵一臉懊喪。

排長皺了皺眉，正要安排人送他回去。

沈星眠己經快步上前，蹲下身：“別動，我先看看。”

她手法嫻熟地檢查了傷員的腳踝，按壓了幾個點位詢問痛感，很快判斷：“踝關節輕度扭傷，沒有骨折。

需要冷敷和固定，暫時避免承重。”

說著，她己經打開醫療箱，取出繃帶、冰袋和夾板，動作干凈利落，不到五分鐘就完成了臨時處理。

整個過程沉著冷靜，指令清晰。

“你先原地休息，待會兒訓練結束跟車回去。

晚上到醫務室我再給你詳細檢查和處理。”

沈星眠對傷員說，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

新兵和旁邊的幾個老兵都看呆了。

這手法，這速度，可比營衛生所的衛生員麻利多了。

排長眼中也閃過一絲贊許：“沈軍醫，可以啊。”

沈星眠擦了下額頭的汗，笑了笑：“應該的。”

不遠處的灌木叢后，一個負責側翼警戒的身影緩緩收回目光。

陸沉舟所在的班正在進行另一區域的潛伏訓練，恰好能看到這邊的情況。

他沉默地看著沈星眠處理傷員的全程，看到她臉上混合著汗水和塵土卻依然專注的神情，看到她那雙在檢查傷處時穩定而敏捷的手。

然后，他重新隱入草叢，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

訓練結束，返回營區。

晚飯前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

沈星眠顧不上換下臟了的常服，先到醫務室，將下午觀察和記錄的情況整理歸檔，又補充了一些常用的藥品和耗材。

林靜跑來醫務室找她，興奮地說著通信機房里的新發現。

“星眠，你今天可給那些兵哥露了一手，我看他們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林靜咬著蘋果說。

“只是做了該做的。”

沈星眠整理著紗布，語氣平靜。

她想起下午那個扭傷的新兵，想起其他老兵眼中逐漸褪去的疑慮，也想起……灌木叢后那一道短暫停留過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視線。

她走到窗邊，醫務室的窗戶正對著訓練場。

夕陽西下，給營房和訓練設施鍍上一層暖金色。

大部分士兵都在洗漱或休息，訓練場上空蕩蕩的。

只有一個身影例外。

單杠區，那個早上加練的身影又出現了。

依舊是那件濕透的體能背心，依舊是一組接一組高強度的引體向上、卷腹上、雙力臂……他的動作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次發力，背部和手臂的肌肉都繃緊如鋼索，汗水在夕陽下閃爍。

沈星眠靜靜地看著。

她認出他了，是那個叫陸沉舟的兵，連長介紹過，從特戰旅來的。

他的訓練量，遠遠超出了一個偵察兵日常維持體能所需，更像是一種……消耗，或者某種自我施加的刑罰。

而且，她敏銳地注意到，在做某些需要肩部大幅發力的動作時，他的左肩會有一個極其微小、但不符合標準發力鏈條的滯澀。

雖然被他強大的核心力量和控制力掩蓋得很好，但在她這個受過專業訓練、且觀察力細致入微的醫生眼里，這無疑是一個信號。

晚點名結束，熄燈號吹響，營區陷入沉睡前的寂靜。

一班宿舍里，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陸沉舟平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左肩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沉悶的酸痛，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生了銹，隨著他下午高強度的潛伏和剛才加練的引體向上，這酸痛變得尤為清晰。

他無聲地吸了口氣，緩緩轉動了一下左肩關節，細微的摩擦感讓他眉頭微蹙。

黑暗里，他忽然又想起白天那個新來的女軍醫。

她檢查傷員時穩定的手，她記錄時專注的側臉，還有她站在窗前，望向訓練場方向時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極輕地敲了兩下，然后被推開一條縫。

走廊昏暗的光線漏進來一點。

值班員壓低的聲音響起：“陸沉舟，還沒睡吧？

沈軍醫晚上巡診，順便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一個用牛皮紙簡單包著的小方塊，從門縫里塞了進來，輕輕落在靠近門邊的桌子上。

值班員的腳步聲遠去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鼾聲。

陸沉舟在黑暗中，緩緩坐起身。

他下床，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小方塊。

借著窗外極其微弱的月光，他拆開牛皮紙。

里面是幾片獨立包裝的、散發著淡淡中藥味的膏藥。

還有一張折疊的便簽紙。

他展開便簽紙，上面是幾行清秀而有力的字：“陸沉舟同志：觀察到你在訓練中左肩發力有代償跡象，疑似陳舊性肩袖損傷或關節盂唇問題。

劇烈運動后炎癥易加重。

附上活血化瘀、消炎鎮痛的膏藥，睡前清潔皮膚后貼敷于肩前及外側疼痛點，8小時后取下。

如有持續不適或加重，建議來醫務室詳細檢查。

——軍醫 沈星眠”字跡工整，措辭專業而簡潔，沒有任何多余的關懷或同情，更像是一份嚴謹的醫囑。

陸沉舟捏著那張便簽紙和膏藥，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不進他深邃的眼眸。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指尖微微的涼意，和他左肩內部那持續不斷的、隱秘的疼痛，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遠處醫務室的燈光，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