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情漸漸熟悉了宮中的節奏，也愈發依賴溫越。

學宮成了他宮中生活的重心，那一方并排的書案，是冰冷宮墻內讓他感到安心的角落。

這日講學結束得稍早，太傅布置了背誦的功課便先行離去。

其他皇子的伴讀也陸續被接走，書房里很快只剩下溫越和宋情兩人。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

宋情正認真地對著竹簡，小聲地磕磕絆絆地念著文章，溫越在一旁安靜地看書，偶爾在他卡頓時提點一兩個字。

這時，一名面色謹慎的中年嬤嬤悄步走進書房，先是行了一禮，然后才低聲道：“大殿下，娘娘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溫越翻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宋情注意到，溫越哥哥溫和的神色似乎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雖很快便恢復了原狀，但那一刻泄露出的某種情緒，讓宋情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那是一種麻木混合著疲憊，還有抗拒的神色，絕不該出現在一個七八歲少年的眼中。

“知道了?！?br>
溫越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他放下書卷，轉向宋情，語氣依舊溫和，“今日就到這里，你在此稍候，宮人會送你回去?！?br>
“溫越哥哥，”宋情忍不住小聲問，眼里帶著純粹的關切，“是娘娘生病了嗎？”

溫越看著他清澈擔憂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無事。

你乖乖待著，不要亂跑?！?br>
說完，他便起身，跟著那嬤嬤離開了書房。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莫名透出年齡不符的孤寂。

宋情一個人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書房里，心里有些不安。

他想起偶爾聽宮人竊竊私語，說起大皇子的生母——那位住在偏僻宮苑的娘娘，似乎……神智不太清明，并不得陛下寵愛。

溫越哥哥是去看那樣的娘娘嗎？

他會難過嗎？

小孩子的心思敏感，宋情隱隱覺得，溫越哥哥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輕松。

……與此同時，溫越己跟著嬤嬤走入一處遠離宮廷主道的僻靜宮苑。

這里比起其他妃嬪的住處，顯得格外冷清，甚至有些蕭條，連宮人都少見。

剛踏入殿門，一股混合著藥味和陳舊熏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窗扉緊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發髻微散的女子穿著舊宮裝，背對著門，坐在梳妝臺前，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喃喃自語。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

她年輕時應當極美，即便如今容顏憔悴，眼角爬上了細紋，仍能窺見幾分昔日風韻。

只是那雙眼睛，渾濁不堪，里面翻滾著癡怨瘋狂和被漫長歲月折磨后的渙散。

“越兒……你來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詭異的親昵。

溫越垂下眼簾，恭敬地行禮：“母妃?！?br>
“過來，”女人招招手，待溫越走近，她先是問了溫越的課業如何，關心幾句。

隨后忽然伸出手，她冰涼的手指**上溫越的臉頰，指甲有些長，刮得皮膚微微刺痛:“我的越兒……長得越來越像那個人了……真像啊……”她緊緊盯著溫越的臉，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溫越身體微僵，卻沒有任何閃避，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這種場景，他早己習慣。

“他為什么不來看看我？”

女人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情緒變幻莫測，“他當年說過……說過最喜歡我跳的驚鴻舞……說過要永遠對我好的！

為什么？！

就因為那個**嗎？！

他負了我！”

她越說越激動，呼吸急促，眼中瘋狂之色愈盛，放在溫越臉上的手猛地下滑，死死掐住了他纖細的脖子。

力道絲毫沒有留情，讓溫越呼吸一滯，臉頰漲紅。

“都是因為你??！”

女人面目扭曲，咬牙切齒，不像在看自己的子嗣，像是在看仇人，“如若不是春宴時懷了你……我怎么會身子沉重跳不了舞……怎么會讓那個**有機會！

他就不喜歡我了！

都是你的錯！

你這個孽種！

為什么你偏要來那個時候來到這個世上？！”

惡毒的詛咒伴隨著脖頸上越來越緊的力道，窒息感洶涌而來。

溫越沒有掙扎，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瘋癲的母親，眼底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黑暗如此濃重，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脖頸上的疼痛和窒息感無比熟悉，仿佛己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旁邊的嬤嬤似乎也習以為常，只低著頭退出去，不敢上前，也不敢出聲。

就在溫越感覺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女人卻又突然松開了手，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回凳子上，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茫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的越兒……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太難過了……”溫越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桌案才站穩。

他白皙的脖頸上，赫然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低著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呼吸才漸漸順暢。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試圖遮住那些痕跡，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麻木：“母妃保重身體，兒臣下次再來看您。”

說完，他不再看那又哭又笑的母妃，轉身走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宮殿。

殿外的夕陽刺得他眼睛微微發疼。

他站在廊下，沉默了許久，才將眼底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墨色一點點重新壓回心底最深處，重新戴上了那副溫潤平和的面具。

當他回到書房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

宋情還乖乖地坐在原地等著，沒有隨家仆回府，小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又有些困了。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眼睛因為困意而水潤潤的：“溫越哥哥，你回來啦！”

他的目光落在溫越臉上，忽然頓住了，小眉頭困惑地皺起：“溫越哥哥，你的脖子怎么了？”

他看到了那衣領未能完全遮掩住的一點紅痕。

溫越下意識地將衣領又攏高了些，語氣平淡：“無礙，不小心被樹枝刮了一下?！?br>
宋情歪著頭，顯然不太相信。

樹枝能刮出那樣的印子嗎？

看起來好疼。

他還想再問，卻敏銳感到溫越哥哥雖然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溫和，但周身似乎籠罩著層比平時更冷的隔膜，讓他不敢再追問下去。

宮人提著燈籠來接宋情出宮。

臨走時，宋情一步三回頭，看著獨自站在昏暗書房里的溫越。

那一刻，溫越的身影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可怖，像是孤魂野鬼。

宋情忽然掙脫宮人的手，小跑回溫越面前，從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今天入宮前帶在身上，沒舍得吃完的一塊糖糕，塞進溫越微涼的手里。

“溫越哥哥，”他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帶著純粹的安慰，“這個給你吃。

吃了甜的，就不難過了。”

溫越僵了片刻，低頭看著掌心那塊被捏得有點變形的糖糕，極其微弱的暖流漾入心湖，蕩開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他握著那塊還帶著宋情體溫的糖糕，久久沒有言語。

宋情以為他接受了，這才放心地跟著宮人走了。

空蕩的書房里，溫越緩緩收攏手指，糖糕柔軟的觸感清晰分明。

他低頭，看著掌心糖糕，又抬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脖頸上**辣的掐痕。

毫無疑問，這安慰雖然幼稚，卻很奏效。

“……或許，你真的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