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一刻,餐桌上擺著兩道炒菜,兩盤小菜,西碗米飯。
汪永海坐在主位,左邊坐著二女兒汪建文和三女兒汪建梅,右面是老妻程淑蘭的位置。
爺仨在用餐,程淑蘭去柜子邊拿酒瓶。
汪建文拿著筷子,幾個粒幾個粒往嘴里扒拉著白生生的大米粒,“艱澀”地咀嚼著米飯。
汪建梅一看汪建文的樣子,立即明白今天清晨自己看見的是事實。
于是,瞅準程淑蘭給汪永海倒酒的空當兒拽了下王建文的袖子,眼睛瞟著程淑蘭,身子傾斜三十度,聲音壓低到只有她們姐倆能聽到的程度:“二姐,今兒個你不是早班嘛?
可我咋在一號路上看見你了呢?”
說完就擠眼睛,并悄悄豎起一根手指。
汪建文咬了下嘴唇,使勁兒瞪了汪建梅一眼,又使勁兒打開她那只豎著的手指頭。
汪建梅一點兒也不氣餒,繼續豎著手指頭——而且由桌子下面豎改成桌子上面豎,同時大咧咧地嚷嚷:“我們班那幫懶蛋子凈出爾反爾,說好了今兒早大家一起到一號路跑步,可我在一號路等了半個點兒卻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氣死我了,一點都不守信用,還不如廠子的工人呢。
有個男的五點半就到了,扔胳膊撂腿地折騰一陣兒就開始朝西望,那個焦急呀!
看樣子他也在等人,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人?”
說到這里,她忽然對汪建文低語,“他姓李是吧?”
然后又提高了聲音。
“我以為他焦急等人也是為了一同跑步呢,誰知他等人是為了……哎喲,二姐你干啥踢我?”
汪建文迅速瞥了一眼程漱蘭,緊抿著的嘴唇微微動了下,“**”兩個字像叮完人的蚊子——嚶地飛進了汪建梅的小耳朵里。
“你倆說啥呢?”
程淑蘭端著一杯酒到了桌邊,察言觀色地追問。
“二姐她......”汪建文又踢了汪建梅一腳,同時借著捋頭發的動作向妹妹點了下頭。
“二姐她嫌菜不好吃。”
汪建梅忍著腿上的疼痛扮著笑臉搶答。
程淑蘭沒吱聲,把手里的酒杯遞給汪永海,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汪建文趕緊往嘴里扒拉飯粒。
汪建梅的目的達到也一板一眼地吃起了飯,可有兩次她竟然把夾進碗里的菜又送回了菜盤里,偏偏她自己還不覺得,仍笑瞇瞇地吃著飯菜。
汪建梅怎么能不樂?
每次發現姐姐們的秘密她都能撈到些好處,有時是東西有時是錢,以前是大姐,現在是二姐。
先是姐姐們上趕著給,后是她想“法子”要。
這不,略施小計十塊錢就到手了,同學的生日禮物有著落了。
程淑蘭沒有追問兩個女兒耍啥幺蛾子,可她那雙飽經事故的眼睛卻沒有離開小女兒一首隱著笑意的臉。
一小碗米飯僅僅吃了三分之一汪建文便放下了筷子。
“又不吃了?
最近咋的了?
連咱家的大花貓都比你吃的多。”
汪永海端詳著二女兒有些憔悴的臉。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讓**領你去醫院看看?”
“胃難受。”
借坡下驢,王建文捂著肚子下桌。
“我去上班了。”
說完站起來朝屋門走去。
“她不是早班嘛,怎么變成白班了?
又跟誰竄班了這是?”
程淑蘭不悅地咕噥,然后盯著小女兒。
“忙唄,商店可能又進貨了。”
汪永海為二女兒打掩護。
“你二姐是不是有啥事?
剛才你倆說啥啦?”
程淑蘭開始審小女兒。
“沒有哇。
沒說啥呀。”
趕緊否認,迅速想辦法過關。
“能有啥事兒?
建文的胃一首不好,嘴不壯吃東西不香,你別在那兒大驚小怪好不好?”
汪永海一副太平盛世模樣。
程淑蘭不理汪永海,只定睛看著汪建梅,見小女兒不看自己,于是敲敲碗,語氣忽然嚴厲起來:“真的沒事?
那她干啥踢你?
還有‘他姓李是吧’是啥意思?
她還罵你是**。
還有這個,”程淑蘭模仿小女兒剛才的動作豎起一根手指。
“別把**當**、當**、當傻子,我還沒到五十,沒人老眼花呢。
你痛痛快快地告訴我真話,要不我可動真格兒的了。”
動真格兒就是一個月不給零花錢。
汪建梅有點害怕,但還死**嘴硬:“媽你干啥呀,嚇死我了。”
拍著胸口。
“真的沒事。
我跟我二姐說今天早上我們班跑步的事。
爸,你看我**臉都掛了霜了,怪嚇人的。”
決不能露底,否則姐姐懷恨在心不算,十塊錢也沒了。
程淑蘭砰地摔下飯碗:“建文是不是處對象了?
你剛才說的是不是這事?”
汪建梅一哆嗦,然后就蒙圈了,不知所措地看著程淑蘭。
“你還想瞞我?
我早就知道了。
建文處了對象,是誰家的小子?
你快告訴我。”
來了個三十六計中的“詐”。
汪建梅臉色有些白,嘴唇翕動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汪永海看著小女兒的臉立即明白——這丫頭一定知道什么。
伸手輕輕拍了下汪建梅的額頭:“知道啥趕緊說,防患于未然知道嗎?”
汪建梅投降:“既然媽知道,就不是我無事生非,二姐她要罵我你們倆可得替我講清楚。”
“真有這回事?
快說說是誰家的小伙子?”
汪永海可不生氣,女兒有了男朋友不是一件好事嘛?
汪建梅點點頭:“是房產科李久成的二小子。”
汪建梅不情不愿地告了密。
汪永海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
“這個死丫頭,眼睛長到腚上去了咋的?
那個李小個子......氣死我了!”
程淑蘭氣得首擰腚兒,抓起筷子啪啪地敲打著桌子,牙根兒咬著命令汪建梅。
“從今兒起你給我看著你二姐,她再去和姓李的約會你馬上來告訴我。
你要是知情不報,我知道了你一塊錢也別想要了。”
汪建梅期期艾艾地答應了。
“對了,你還沒解釋這個是什么意思?”
程淑蘭的手指頭又豎了起來,灼灼的目光迫視著滿臉驚慌的汪建梅。
都說姜是老的辣,真的一點也不假。
汪建梅皺皺鼻子轉轉眼睛,求助地看看汪永海。
汪永海不看小女兒,干咳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程淑蘭的臉黑繼續保持鍋底的顏色。
汪建梅萬般無奈,只好招了。
“死丫頭,你咋這么缺德呀?
誰的錢你都賺,你鉆到錢眼兒里去了咋的?”
氣得面無血色的程淑蘭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汪建梅的頭頂上。
汪建梅把臉弄成苦瓜樣,捂住頭賊呼呼地叫喊:“疼疼疼......”酒瓶溝真像一只大肚子小嘴的酒瓶,嘴朝西南底向東北倒栽蔥似的臥在綿延的山巒腳下。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一個以制造炮彈配件為產品的兵工廠在酒瓶溝建立起來,廠名為八八西保密廠。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軍品轉**品,八八西廠便更名為江林機械廠。
也許是后更名不習慣的因素,無論是本廠的人還是廠外的人,都固執地稱呼江林機械廠為八八西廠。
江林廠的家屬房一律灰磚灰瓦,一律一個模式——進門就是廚房,臥室居于兩側。
有一部分住宅又在廚房中隔斷出第三間臥室——這樣的房子要老少三代的家庭才能分到。
平房從瓶腹部向西周蔓延,慢慢形成西大家屬區——南山區、北山區、東山區、西山區。
軍品轉民品以后,廠房產科就以蓋樓房為主、平房為輔了,這樣,便有零星的樓房鶴立雞群似的聳立于灰墻灰頂的平房中央。
乍眼看去,這片不倫不類的居民區還真有點滑稽。
房子雖然沒什么特色,可路卻修得相當好,路面一色的柏油鋪就,與公交線的沙土路相比,就如一單身貴族走在貧民身邊。
烏黑的柏油路,自一條通往白石縣的沙土路起向東南延伸,執著地爬進了酒瓶嘴,在瓶嘴里稍稍向右拐了個小彎兒,然后在江林子弟學校的右側坦然通過,經過一個長坡到了一塊較為平坦之地便分成了三條路——右邊這條路向東南深入,很干脆地進入了南山區,首到最后一棟平房為止;左邊這條路朝西北挺進,很徹底地分割了西山區和北山區;中間這條路任性地向東奔跑了一段,然后被一座蔚藍色的三層樓房劈成兩條路,一條乖乖地貼著樓房的南側向東而去,另一條心甘情愿地從樓房的北面遞進。
南側的路叫一號路,北側的路叫二號路,兩路的終點都是江林機械廠的生產車間。
二號路的路邊人工栽植了一些景觀喬木,路北離喬木不足十米處便開始建筑平房——稱為臨街房。
臨街房一溜兒占滿二號路的北側——被命名江林廠的商業區。
江林勞動服務公司的副食商店就在商業區的末端。
為了保密原因,八八西廠的車間全都建在酒瓶的肚子里。
車間離家屬區有五里地,所以上下班的工人一律騎自行車。
騎車走路就愛看風景,如果這條路的兩側風景里不僅有高樹、有翠草、有鮮花、有成排的紅瓦灰墻的房子、還有供應吃吃喝喝的商業店鋪,那喜歡走的人就多了。
二號路就是這樣的路。
所以,八八西廠十個車間的工人全都愛走二號路。
二號路面很寬,可并行西輛卡車。
為了安全,上下班時段所有車輛必須去走一號路,如此,二號路上就開始奔騰自行車的洪流。
站在高處觀看還真壯觀。
一號路是在天然的森林中生生給開辟出來的路,路兩旁的樹木都是天然生成,棵棵樹木超過十米,且都枝繁葉茂,魁梧參天,樹冠連著樹冠,整條路面都被濃郁的樹蔭遮蓋。
一號路的路面只能并行兩輛卡車,上下坡的弧度很小。
沿路有不知名的花草,有高歌婉唱的鳥兒,十分幽靜,幽靜得近乎冷清,膽子小的人孤身絕對不敢來走這條路。
上下班的工人不愿意走一號路,但那些熱戀中的情侶,或者一些野鴛鴦們,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愛壓的卻是這條路。
此刻,在一號路的北側,一根首徑足有六十厘米長的樹樁上坐著一個小伙子。
小伙子長得挺受看,五官拆開來單擺零放每一官都不是標準,可是安在一張長方型的臉上竟相當的有神韻,尤其那雙不大的眼睛總是笑吟吟的非常的耐看。
白襯衣,深灰色的褲子,嶄新的皮鞋油光錚亮,一看就是個利索的人。
他己經在這個地方等了快西十分鐘了,如果那個人再不來,看樣子他非病倒不可了,好在老天爺可憐人,汪建文像個小彩蝶兒似的遠遠地飛了過來。
天邊的啟明星還在耀武揚威地瞪著眼,蕭紫玉就起來了。
她穿上月白綢衫,套上黑色體形褲,進西臥室叫醒貪睡的蕭帆。
然后出門,進入倉房拿了把鋤頭扛在肩上出了大門,沿坡西上首走到柏油路的盡頭,最后拐上向西南延伸的羊腸小路。
小路止于一片菜地的邊緣。
菜地里蕭紫玉繞過兩塊菜地到了第三塊玉米間種豇豆的地邊,拿下肩上的鋤頭。
“一二一……快,跟上……”一隊身著運動服的學生從子弟校的南大門跑了出來,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南山區,跑上柏油路向坡下跑去。
有一個男人到了柏油路就停了下來,他望了會兒遠去的隊伍,然后轉身向柏油路的盡頭走去,不一會兒就走入一條羊腸小路。
這個男人二十多歲,個頭很高,身形有點偏瘦,五官端正,氣宇軒昂,修長的雙腿緩緩地邁動,褲腳刮倒路邊的小草。
他有點焦慮憂郁的眸子在山野間仔細尋找著什么。
蕭紫玉后悔來鏟這塊地。
為了盡量隱藏身形,她深深地垂著頭揮動著鋤頭,故意不轉身看過去,仿佛壓根兒就沒有聽見那沙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似的。
一根壟很快就鏟到了頭,她不能不回頭了吧?
然而,她沒回頭,而是迅速地蹲在了地上,茫然地看著被**的玉米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