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秋。

長江的水裹著泥沙，在碼頭邊撞出渾濁的浪。

沈硯之站在“江順號”的甲板上，風掀起他長衫的下擺，帶著水汽的涼意鉆進骨頭里。

對岸的銅陵城像浸在宣紙上的墨，輪廓被一層薄薄的霧暈開，隱約能看見北門城樓的飛檐，翹角上的風鈴早被歲月蝕成了灰，只剩個銹跡斑斑的鐵架子在風里搖晃。

“沈先生，到了。”

船家扛著扁擔過來，扁擔頭還沾著上回挑貨時蹭的桐油，“銅陵這陣子不太平，聽說山里有流寇，城里的官老爺換了三任，您……”沈硯之打斷他：“幫我把箱子卸下來。”

他的皮箱是三年前從法國帶回來的，邊角的牛皮己經磨出了毛邊，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本翻得卷了角的《外科精要》，還有半盒沒抽完的紙煙。

煙是上海買的，包裝上印著時髦的**，此刻被江風一吹，紙殼子簌簌地響。

碼頭的石階被踩了幾百年，中間凹下去一塊，長滿了**的青苔。

沈硯之提著箱子往下走，鞋跟敲在石頭上，回聲在霧里蕩開，像有人在暗處跟著他。

他回頭望了一眼，霧里只有幾個挑夫蹲在石階上抽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地上，拉得老長。

“是沈家三少爺吧？”

一個挑夫突然開口，聲音粗啞得像磨過砂紙，“沈老爺讓我來接您。”

沈硯之瞇起眼。

挑夫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小腿上盤虬的青筋，肩上的扁擔纏著防滑的草繩——這副模樣，倒像是沈家老宅里打雜的老張，但老張去年冬天就病死了，死的時候還欠著賬房先生三個月的月錢。

“我爹……他還好嗎？”

沈硯之問。

挑夫低下頭，煙袋鍋在石階上磕了磕：“老爺上個月中風了，躺床上起不來。

家里亂得很，二少爺把賬房都占了，大小姐天天在佛堂里哭……”話沒說完，霧里傳來馬蹄聲。

兩匹黑馬踏著霧氣沖過來，馬背上的人穿著黑色短打，腰間別著槍，槍套上的銅扣在霧里閃著冷光。

挑夫突然往旁邊一躲，扁擔“哐當”掉在地上，縮著脖子往石柱后面鉆。

沈硯之沒動。

他看著那兩人勒住馬，馬蹄揚起的泥水濺在他的長衫下擺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印子。

“是沈硯之？”

其中一個戴黑帽的人問，聲音里帶著不耐煩，“王局長在局子里等著呢，跟我們走一趟。”

“我剛回銅陵。”

沈硯之撣了撣長衫上的泥點，“不知王局長找我有什么事？”

“少廢話！”

另一個人掏出槍，槍口在霧里晃了晃，“你大哥沈硯青通共，上個月在蕪湖被抓了，供詞里提到你——跟我們走，不然別怪槍子不長眼！”

風突然停了，霧好像更濃了些。

沈硯之看著槍口，想起三年前離開家時，大哥在碼頭送他，也是這樣的秋天，大哥塞給他一個錦囊，說里面是沈家的地契，“留著，萬一哪天家里出事，你在外面能有條活路”。

當時他只當是大哥多慮，沈家在銅陵經營了五輩人，開著錢莊、綢緞莊、還有兩家藥鋪，城里半條街的鋪子都掛著沈家的招牌，怎么會出事？

可現在，大哥成了“通共”的嫌犯，爹中風在床，家里被二弟占了賬房——那些他以為固若金湯的東西，原來在時代的浪里，脆得像一捏就碎的瓷。

“我跟你們走。”

沈硯之彎腰拿起皮箱，“但得先把箱子送回沈家老宅，里面有我爹要的藥。”

黑帽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踹了挑夫一腳：“你，把箱子送回沈家，要是敢耍花樣，打斷你的腿！”

挑夫連滾帶爬地扛起箱子，順著石階往城里跑，背影很快就被霧吞了進去。

沈硯之被兩人夾在中間，往碼頭外走。

黑**鼻子里噴出白氣，蹄子踩在泥濘里，發出咕嘰咕嘰的響。

他抬頭望了望銅陵城的方向，霧里的城樓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正慢慢張開嘴。

他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有些事就再也躲不掉了——比如沈家的債，比如大哥的冤屈，比如三年前他逃離時，藏在心底的那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