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江州的天際線只泛著一層淡青色，林峰就被工棚外的鐵皮摩擦聲驚醒了。

他摸了摸枕邊的手機，屏幕顯示五點十分——比他定的鬧鐘還早二十分鐘。

工棚里彌漫著汗味、水泥灰味和廉價香皂混合的氣息，隔壁床的張胖子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手里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林峰輕手輕腳地起身，疊好那床洗得發白的薄被，又從床底下拖出沾滿泥點的工裝褲。

褲子膝蓋處有個補丁，是蘇晴去年給他縫的——那時候她還會在他下班回來時遞杯熱水，會念叨“工地上小心點”，不像現在，連他幾點上班都懶得問。

他揣上昨天剩下的二十塊錢，往工地食堂走。

食堂的鐵門剛拉開一條縫，熱氣裹著饅頭的麥香涌出來，打飯的師傅見了他，熟稔地遞過兩個饅頭：“林峰，今天怎么這么早？

往常不都等快吹哨了才來嘛。”

“想早點去把昨天沒干完的活收個尾。”

林峰接過饅頭，又掏出五塊錢買了碗豆漿，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咬了一口饅頭，干硬的面渣刺得喉嚨發疼，他猛灌了一口豆漿，心里卻想著蘇晴——她現在應該還在睡**，等她醒了，自己就把那三萬塊轉過去，她肯定會開心的。

六點半，工地的哨聲準時響起，像道驚雷劈開了清晨的寧靜。

工人們扛著鐵鍬、提著安全帽往施工區走，林峰也快步跟上，他負責的是3號樓的鋼筋綁扎，昨天因為要趕去給蘇晴送工資卡，還有一小段沒扎完。

剛走到3號樓的腳手架下，就聽見幾個工友圍在一塊低聲議論，聲音不大，卻句句都飄進了林峰的耳朵里。

“你們昨天看見沒？

林峰對象坐個黑色的奔馳來的，那車標我認識，最少得百八十萬！”

說話的是跟林峰同組的老劉，他咂了咂嘴，眼神里滿是羨慕，“人家那對象長得是真俊，就是跟林峰站一塊，總覺得有點不搭。”

“何止啊！”

另一個年輕點的工友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上周末去市區買東西，看見他對象跟個男的在商場里逛，那男的還給她買了個大盒子，看包裝像是奢侈品店的！”

林峰的腳步頓住了，手里的鋼筋鉤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轉過身，盯著那幾個議論的工友，聲音有些發緊：“你們瞎胡說什么呢？

蘇晴昨天明明在家，怎么可能去市區？”

老劉見他來了，臉上有點尷尬，撓了撓頭：“林峰，我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往心里去。”

“隨口說說？”

林峰往前走了兩步，胸口憋著一股火，“你們看見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

你們看清那男的是誰了？

沒看清就別在這造謠！”

他平時在工地上脾氣好，跟誰都客客氣氣的，今天突然發這么大的火，幾個工友都愣了。

那年輕工友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看見個背影像她，再說了，就算不是，她坐奔馳的事總沒錯吧？

你一個月就五千塊，能買得起奔馳？”

“那是她朋友的車！”

林峰脫口而出，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蘇晴有沒有開奔馳的朋友，只是下意識地想維護她，“她朋友順路送她回來，怎么了？

你們至于這么嚼舌根嗎？”

“行了行了，干活吧！”

老劉趕緊打圓場，拉著那年輕工友往腳手架上爬，“別在這說這些沒用的，一會兒包工頭來了又該罵人了。”

林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鋼筋鉤子，指節都泛了白。

剛才工友的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可他又不愿意相信——蘇晴昨天還跟他說“等以后我們有錢了就買房子”，她怎么可能跟別的男人有關系？

一定是他們看錯了，一定是。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鋼筋鉤子，往腳手架上爬。

陽光慢慢升起來，照在鋼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蹲在腳手架上，手里的活卻慢了下來，腦子里總想著工友的話，還有蘇晴昨天打電話時那撒嬌的語氣——她當時到底在跟誰打電話？

“林峰，發什么呆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張胖子提著一壺水爬了上來，把水壺遞給他，“渴了吧？

先喝點水，剛才下面的事我都聽說了。”

林峰接過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有點燙，卻沒驅散他心里的煩躁：“胖子，你也覺得他們說的是真的？”

張胖子嘆了口氣，在他身邊蹲下，壓低了聲音：“林峰，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真看見兩次了。

第一次是上周三晚上，我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煙，看見蘇晴跟個男的從一輛奔馳上下來，那男的還幫她拎包，兩人走得特別近。

第二次就是昨天，我看見那輛奔馳又停在小區樓下，蘇晴上去之后，車在樓下等了快一個小時才走。”

林峰手里的水壺“哐當”一聲砸在腳手架上，水灑了一地。

他轉頭看著張胖子，眼睛通紅：“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你為什么現在才說？”

“我跟你說了你能信嗎？”

張胖子看著他，語氣里滿是無奈，“上次我想跟你說，你還沒等我說完就說我想多了。

林峰，我是你兄弟，我不可能害你，我就是覺得不對勁，想提醒你一句，別被人蒙在鼓里。”

“不可能！”

林峰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腳手架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旁邊的鋼筋，“蘇晴不是那樣的人！

她跟我說過，她會跟我好好過日子的，她不會騙我的！”

“過日子？”

張胖子也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分，“過日子需要買三萬塊的包嗎？

過日子需要天天跟別的男人混在一起嗎？

林峰，你醒醒吧！

她跟你在一起，說不定就是看中你老實，好拿捏！”

“你胡說！”

林峰一把推開張胖子，張胖子沒站穩，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去，幸好及時抓住了旁邊的鋼管。

“林峰！”

張胖子又氣又急，“我把你當兄弟，才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你怎么就聽不進去呢？

你自己想想，她除了跟你要錢，還跟你說過別的嗎？

她關心過你在工地上累不累嗎？

她知道你為了給她湊錢，偷偷借網貸嗎？”

“你怎么知道我借網貸？”

林峰愣住了，他借網貸的事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昨天晚上起夜，聽見你在被窩里跟網貸**打電話。”

張胖子的聲音軟了下來，“林峰，那三萬塊不是小數目，你一個月才賺五千，你怎么還得起？

你別傻了，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搭進去，不值！”

林峰站在腳手架上，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張胖子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讓他不得不面對那些他一首刻意回避的問題——蘇晴真的像他想的那樣愛他嗎？

她跟自己在一起，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想起昨天蘇晴接過工資卡時那不耐煩的表情，想起她打電話時那撒嬌的語氣，想起工友們的議論和張胖子的提醒，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我不信……”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要去找她問清楚，她肯定會跟我解釋的。”

“你現在去找她，她能跟你說實話嗎？”

張胖子拉住他，“她要是想騙你，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你糊弄過去。

林峰，你先別沖動，再等等，看看情況再說。”

林峰甩開張胖子的手，彎腰繼續綁扎鋼筋，可手里的活卻越來越亂，鋼筋鉤子好幾次都勾錯了位置。

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蘇晴溫柔的笑容，一會兒是工友們的議論，一會兒是張胖子焦急的眼神，讓他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峰沒去食堂，而是躲在工地的角落里，啃著早上剩下的饅頭。

他掏出手機，想給蘇晴發個消息，問問她昨天到底在跟誰打電話，問問她是不是坐過奔馳，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自己一首以來的堅持都是錯的。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蘇晴打來的。

林峰的心跳瞬間加速，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林峰，你什么時候把那三萬塊轉過來啊？”

蘇晴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一絲催促，“我閨蜜今**我了，說生日聚會的時候想背那個包。”

林峰握著手機，喉嚨發緊，剛才想問的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我……我下午就轉給你。”

“好，那你快點，別耽誤了。”

蘇晴說完，沒等他再說什么，就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林峰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陽光刺眼，卻照不進他心里的陰霾。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去，等待他的，將會是怎樣的深淵。

下午干活的時候，林峰像是丟了魂一樣，總是出錯。

包工頭王坤路過，看見他扎的鋼筋歪歪扭扭的，當場就罵了起來：“林峰，***沒睡醒還是怎么著？

干的什么破活！

再這樣下去，這個月的獎金你就別想要了！”

林峰低著頭，不敢說話。

張胖子趕緊過來打圓場：“王哥，他今天有點不舒服，我幫他看看，保證沒問題。”

王坤瞪了林峰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張胖子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你看你，這又是何必呢？

為了她，把自己搞成這樣。”

林峰抬起頭，看著張胖子，眼睛里滿是疲憊：“胖子，我現在心里好亂，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張胖子嘆了口氣，“要么，你就找她問清楚，要是她真的跟別人好了，你就跟她分了，別再傻下去了。

要么，你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跟她在一起，可你能裝多久呢？”

林峰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該選哪條路。

他想起自己和蘇晴剛在一起的時候，她雖然也愛花錢，但會心疼他干活累，會給他洗衣服，會在他生病的時候照顧他。

那時候的她，是那么好，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林峰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許蘇晴只是跟朋友出去玩，也許那個男的只是她的普通朋友，也許……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可心里的疑慮卻像野草一樣，瘋狂地生長著。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他永遠都不會安心。

傍晚收工的時候，林峰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去蘇晴的出租屋，而是在工地附近的公園坐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點開了蘇晴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里全是吃喝玩樂的照片，有她和閨蜜的合照，有她新買的衣服和化妝品，卻沒有一張是和他有關的。

他翻了翻，發現她最近一條朋友圈是昨天發的，照片里是一個精致的蛋糕，配文是“謝謝親愛的，蛋糕很好吃”，卻沒有署名。

林峰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看著那張照片，突然覺得陌生又刺眼。

他拿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晚上我過去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過了很久，蘇晴才回復：“我今晚有事，可能不在家，你別過來了。”

林峰看著那條回復，手指微微顫抖。

他想問她有什么事，想問她跟誰在一起，可最終還是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他知道，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夜色慢慢降臨，公園里的人越來越多，有情侶手牽著手散步，有老人帶著孩子玩耍，歡聲笑語不斷。

林峰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卻充滿了孤獨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還有自己的人生，到底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