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老城區的青石板曬得暖融融的，梧桐葉的影子碎在路面上，風一吹就跟著晃。

陸紀提前十分鐘到了硯行齋，站在門口頓了頓，才輕輕推開門——上次離開時俞知說過“不用每次叩門”，但他還是放輕了動作，怕擾了里面的人。

他今天換了件淺藍襯衫，領口系得整齊，額前碎發被風拂得微亂，抬手整理時，指腹的薄繭清晰可見。

門軸沒發出聲響，墨香先裹著漿糊的淡甜漫出來。

工作室里比上次亮堂，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鋪著的《晚燈集》書頁上，把紙色照得透亮。

俞知坐在梨花木桌前，手里捏著支極細的毛筆，正往裁好的補紙上涂漿糊。

他沒穿素色襯衫，換了件米白的針織衫，領口扣到第二顆扣子，顯得更清瘦些。

眼下的淚痣在光里顯清晰了，像顆被墨筆輕輕點在雪上的小痣。

“俞老師。”

陸紀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比平時更低些，“我來看看進度。”

俞知沒抬頭，筆尖依舊穩得沒一絲晃動，只淡淡“嗯”了一聲，另一只手往旁邊推了推一張書頁：“你看這個。”

陸紀順著他的手勢低頭，是初遇時見過的第十七頁——有“寒燈照夜，歸期未卜”批注的那頁。

此刻紙色比之前淺了不少，水漬褪得幾乎看不見，蟲蛀的小孔被紅鉛筆輕輕圈了圈，而那個極小的燈盞圖案，竟比上次清晰太多。

他湊近了些，鼻梁幾乎碰到紙頁，才發現那不是畫的，是用細針在紙上扎出來的小孔，密密麻麻拼出燈盞的形狀，燈芯處的小孔更密，透著光看，像真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是**？”

陸紀驚訝得聲音輕顫，指尖懸在紙頁上方，沒敢碰，指腹的薄繭因緊張微微蜷縮，“我之前翻了好幾次，都沒看出來。”

“脫酸后紙色透了，小孔才顯影。”

俞知終于抬眼，放下毛筆，指尖捏著書頁的一角，輕輕拎起來對著陽光。

他左手的淺疤在光里很明顯，像條細墨線順著指節走，“你再看燈盞底座。”

陸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在燈盞底座處，有三個極小的**，排列成“舟”字的形狀，筆畫間的距離剛好，不仔細看根本辨不出。

他心里猛地一跳，轉頭看向俞知，眉眼間的溫和被激動沖淡，卻還是保持著禮貌：“是‘晚舟’？

和扉頁的‘贈晚舟’對得上？”

俞知點頭，把書頁輕輕放回桌上，動作輕得像怕吹破紙：“還有這頁。”

他翻到第二十三頁，那頁的詩題是《雨夜寄遠》，末尾有行小字批注：“廿七年春，聞君赴滇，夜雨難眠”。

字跡和之前的批注一樣，瘦硬有力，旁邊同樣有個**燈盞，這次燈盞的火焰處，扎了個“明”字。

“**二十七年是1938年，”陸紀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赴滇”兩個字，聲音放得很柔，淺藍襯衫的袖口蹭過桌沿，“祖父那年確實去了云南，說是考察古籍，日記里只寫了‘遇故友’，沒提名字……原來‘故友’是‘晚舟’？”

俞知沒立刻回答，拿起一張補紙，比對原紙的紋路：“**文人常用化名，尤其戰亂時。

你祖父的日記，有沒有更詳細的記載？”

“只有幾篇簡略的，”陸紀有些遺憾，唇線抿得略緊，“沒提名字，我之前還以為是他的學生。”

俞知涂完最后一點漿糊，把補紙覆在蟲蛀處，用竹鑷子輕輕壓平：“原書的桑皮線我托人在安徽找了，下周開始重裱。

這些**和批注，會原樣保留。”

陸紀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發梢，眼下的淚痣偶爾露出來，突然想起上次沒問出口的話：“俞老師，您左手的疤……是修復時弄的嗎？”

俞知的動作頓了頓，鑷子停在紙頁上：“兩年前修父親留下的宋刻本，被刻刀劃的。”

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抱歉，我不該問的。”

陸紀立刻道歉，眉眼間的溫和里添了點歉意。

“沒事。”

俞知繼續壓紙，“那本書沒修好，父親去世前想捐給博物館，結果受潮，我急著拆，弄破了兩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