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線，也暫時隔絕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惡意。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蘇晚晴尚未平復的、帶著病氣的微弱喘息。

小桃手忙腳亂地用濕帕子替蘇晚晴擦拭脖頸和衣襟上深色的藥漬，看著那單薄中衣下清晰可見的鎖骨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眼淚又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小姐……您何苦受這個罪……那藥……”小桃的聲音哽咽著，帶著后怕和不解。

她雖怯懦，卻不傻，方才小姐和嬤嬤之間的微妙氣氛，以及小姐喝藥的方式，都透著不尋常。

蘇晚晴無力地靠在堅硬的床柱上，閉上眼，感受著胸腔里那顆心臟虛弱卻執拗的跳動。

剛才那一番應對，幾乎耗盡了她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

藥汁那令人作嘔的苦澀似乎還頑固地停留在舌根，提醒著她剛才經歷的兇險。

那碗藥，絕對有問題。

王嬤嬤克扣藥材甚至以次充好是必然，但里面是否還加了別的“料”，她不敢深想。

在這深宅大院，一個失恃失寵的庶女，悄無聲息地“病故”，實在是太容易了。

原主就是這樣沒的。

而現在，她成了蘇晚晴。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小桃那張哭花了的、稚氣未脫的臉上。

這是目前唯一能接觸到、且對原主抱有善意的人。

“小桃，”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讓小桃不由自主停止哭泣的平靜，“剛才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小桃愣愣地點點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奴婢知道，奴婢誰也不說。”

蘇晚晴微微頷首，視線開始仔細地打量這間屋子。

比剛才初醒時的模糊一瞥更令人心驚。

墻壁斑駁，窗紙破損，家具陳舊得看不出本色，除了身下這張硬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兩把搖搖欲墜的圓凳，幾乎再無他物。

空氣里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潮氣和藥味。

這就是吏部侍郎府三小姐的閨房。

恐怕比有些得臉的仆婦住處還要不如。

記憶碎片再次翻涌，與原主相關的更多細節浮現出來：克扣的份例、冰冷的飯菜、嫡姐隨手打罵的耳光、下人們跟紅頂白的勢利眼、父親蘇敬山常年漠視的背影……絕望像是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

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藤蔓強行扯斷。

不能絕望。

絕望是原主的路，不是她的。

在現代職場，她也是從無人看好的小透明，一點點爬上來，見過冷暖，受過排擠，她早就明白，哭和抱怨是最無用的東西。

“小桃，”她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堅決，“我昏睡的這幾日，府里……除了克扣月例，可還發生了別的事？

父親……或者夫人，可有問起過我？”

小桃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老爺……不曾問過。

夫人……夫人只派人來傳過那句話，讓您靜養，不許人打擾。

還有……大小姐前日路過院門，還、還朝里面啐了一口，說……說淹不死真是禍害遺千年……”蘇晚晴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意料之中。

蘇敬山薄情寡義，眼里只有官位和嫡出的子女。

王氏巴不得她早點死。

蘇玲瓏更是以欺辱她為樂。

真正的孤立無援。

“我們……現在還有什么？”

蘇晚晴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生存是第一位的。

小桃走到墻角一個掉漆的木箱前，打開翻找了一會兒，拿回來一個小巧的、空空如也的荷包，和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袱。

“小姐，月例有三個月沒發了。

之前攢下的幾十文錢，前些日子給您請郎中抓藥……早就用光了。

就、就只剩下小半罐糙米，一點咸菜疙瘩，還有……”小桃打開那個粗布包袱，里面是幾塊看起來硬得能砸死人的點心，己經有些發霉，“這是上次老夫人壽宴，奴婢偷偷藏起來帶給您的，您一首舍不得吃……”蘇晚晴看著那幾塊霉點心，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原主過的這是什么日子？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我的首飾呢？

哪怕是不值錢的？”

印象里，原主的生母似乎留下過一兩件東西。

小桃的眼神黯淡下去，低聲道：“夫人說……說小姐年紀小，用不上那些好東西，生母留下的那支銀簪和一對小耳釘，去年就被收走了，說是替您保管……其實、其實怕是早就給了大小姐了……現在梳妝盒里，就只剩下一根磨禿了的木簪子……”蘇晚晴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面，那里果然只有一個破舊的梳妝盒，打開后，里面孤零零地躺著一根毫無光澤的木簪。

真是……一貧如洗。

她揉了揉發痛的額角，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硬件條件極差，外部環境惡劣，啟動資金為零。

但并非完全沒有一絲光亮。

至少，她還有小桃這個忠心的小丫鬟。

至少，她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見識和思維。

至少，她現在還活著。

“小桃，”她看向小丫鬟，眼神認真，“從今天起，我們得靠自己。

不能再指望任何人憐憫。”

小桃似懂非懂地看著她，覺得小姐醒來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淚、怯生生的，而是像……像藏著什么亮晶晶的東西，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她。

“嗯！

奴婢都聽小姐的！”

小桃用力點頭。

“首先，我的病得快點好起來。”

蘇晚晴說道，“身體是根本。

那藥不能再喝了。”

誰知道下次王嬤嬤會端來什么。

“可是……不喝藥，病怎么能好？”

小桃擔憂道。

“藥不對癥，喝了死得更快。”

蘇晚晴語氣冷淡，“你去想辦法，弄點干凈的溫水來，越多越好。

還有，看看院子里有沒有野生的薄荷或者魚腥草之類……”她努力回憶著有限的中草藥知識，知道這些常見植物有些許清熱消炎的作用，聊勝于無。

小桃雖然不明***要這些做什么，還是立刻應聲：“院子里墻角好像長著幾棵野薄荷，奴婢這就去摘！

水……奴婢去井邊打，就說……就說小姐要擦洗身子！”

“機靈點。”

蘇晚晴贊許地看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好好培養，或許是個幫手。

小桃受到鼓勵，臉上露出一絲光彩，趕緊拿著水盆出去了。

屋子里又剩下蘇晚晴一人。

她靠在床頭，仔細梳理著現狀和可利用的資源。

身份是庶女，這是最大的桎梏，但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保護色，因為足夠卑微，不容易引起真正大人物的注意，方便暗中行事。

原主性格懦弱，存在感極低，這反而給了她轉變的空間，不會立刻引人懷疑。

目前的敵人主要集中在后宅：王氏、蘇玲瓏、以及像王嬤嬤那樣的惡奴。

蘇敬山暫時中立偏冷漠。

她需要盡快養好身體，然后……搞錢。

無論在哪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

有了錢，才能打點，才能獲得更好的生活資料，才能有機會獲得信息。

怎么搞錢？

她不會繡花，女紅一般。

詩詞歌賦倒是記得一些，但一個庶女突然才驚西座，太惹眼，容易招禍。

需要更穩妥、更不起眼的方式。

正思忖間，小桃端著一盆清水回來了，手里還抓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

“小姐，水打來了。

薄荷也摘了，您看是這個嗎？”

蘇晚晴看了看，點點頭：“是這個。

把葉子洗干凈，泡在水里。”

她又指揮小桃用干凈的帕子蘸了溫水，仔細替自己擦拭額頭、脖頸、手心腳心，進行物理降溫。

微涼的水溫帶來一絲舒適的涼意。

薄荷的清香漸漸在空氣中散開，驅散了一些渾濁的藥味。

簡單的清理后，蘇晚晴感覺精神稍稍好了一些。

“小桃，我們的米還夠吃幾天？”

“省著點……熬粥的話，大概夠兩三天的。”

小桃估算了一下。

“從今天起，我們每頓喝粥。

你想辦法，看能不能在院子里摘點新鮮的野菜，或者……有沒有辦法用別的簡單東西跟廚房相熟的人換點鹽？”

蘇晚晴開始精打細算地安排。

原主的身體太虛，需要補充基本的能量和鹽分。

小桃認真地記下：“后墻根那里好像有馬齒莧，奴婢偷偷去摘。

鹽……奴婢試試用幫廚房劉婆子洗衣服來換一點點……”主仆二人正低聲說著，院門外突然又傳來了腳步聲和王嬤嬤那特有的、粗嘎的嗓音：“死丫頭躲哪里偷懶去了？

夫人讓我來看看死了沒有！

沒死就趕緊起來！”

小桃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薄荷葉差點掉地上。

蘇晚晴眼神一凜，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閉上眼睛，恢復那副氣若游絲的模樣，低聲快速對小桃說：“鎮定點，就像平時一樣。”

門被粗暴地推開，王嬤嬤肥碩的身影再次堵在門口，三角眼嫌棄地掃過屋內，最后落在床上“昏睡”的蘇晚晴和旁邊手足無措的小桃身上。

“哼，看來是真離死不遠了。”

王嬤嬤撇撇嘴，似乎滿意了些，也沒進屋，只是提高了嗓門，“夫人慈悲，念在三小姐病著，特許你們院里自己開個小灶，費用從往后月例里扣！

真是便宜你們了！”

說完，也不等回應，像完成什么任務似的，扭頭就走。

首到腳步聲遠去，蘇晚晴才緩緩睜開眼，和小桃對視一眼。

允許開小灶？

從月例里扣？

蘇晚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王氏這算盤打得真響。

既全了她“慈悲主母”的名聲，又變相克扣了本就微薄且遙遙無期的月例，還能讓她們自生自滅，省了府里的糧食。

但是——這卻是一個意外之喜！

這意味著，她們至少獲得了食物的自**！

雖然只是最低限度的。

“小姐……”小桃還有些懵。

蘇晚晴卻看向窗外那方狹小的天空，目光銳利起來。

“小桃，我們的第一步，開始了。”

從掌控自己的灶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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