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陸明浩抱著白香凝和憐兒消失在了雨幕深處。

林殊玉則回了衛府。

可我腦海里全是她最后那雙空茫的眼睛。

我一夜未曾安睡，天未亮便起身，匆匆往衛府去。

門房見是我，神色猶豫，低聲說夫人吩咐誰也不見。

我心里一沉，不顧阻攔直往里闖，卻在踏入她院門的那一剎那，渾身的血都涼了。

林殊玉一身素白中衣，靜靜懸在梁下，腳下是踢翻的繡墩。

“小姐——！！”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的腿向上托，嘶聲喊人。

丫鬟們沖進來，七手八腳割斷綢帶，將她放了下來。

她伏在我懷里，脖頸上一圈深紅勒痕，呼吸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

我緊緊抱著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姐……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良久，她才極輕地動了一下，眼睛望著虛空處，空洞得嚇人。

“織夏……”她啞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從裂縫里擠出來，“你可知……昨日我去馬場，看見了什么？”

我沒說話，只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我看見他……抱著一個女人，共乘一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往下淌，“光天化日，就在草場上……那女人叫得那樣大聲，他摟著她的腰，低頭吻她的頭發……”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我肉里。

我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向我。

“小姐！”我一字一字問，“為這樣的男人死，值得嗎？”

她眼睫顫了顫。

“我認識的小姐，會教丫鬟識字念書，會說‘女子當自立’，會從人牙子手里救下一個不相干的孩子……她絕不會為了一個負心漢，就拋下自己，拋下所有信她、護她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沉定下來：

“如今這般境地，我們更不該頹廢。你說過，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小姐，你得快快好起來，我們也必須為自己搏一條出路！”

她怔怔望著我，眼底那片死寂的濃霧，似乎裂開了一絲微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陸明浩焦躁的喊話：

“織夏！我知道你在里面——跟我回去！”

我怕驚擾林殊玉剛穩下的心神，只得示意丫鬟照看好她，自己起身去應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的竟是陸明浩與白香凝。

白香凝怯怯躲在他身后，手護著小腹，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樣。

我冷下臉：“林姐姐需要靜養，你們請回。”

陸明浩卻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

“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一直待在別人府上，外頭會如何議論？旁人只會說是凝兒逼走了你，于她養胎不利……”

我嗤笑打斷：“她保不保得住胎，關我何事？若真這般怕人言，不如一頭撞死清凈，何苦做這見不得光的外室？”

我甩開他的手，清晰道：“陸明浩，我要和離。”

他臉色驟然陰沉：“和離？絕無可能！”

他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里帶著威脅：

“林織夏，你別不識大體。眼下漠北正要開戰，皇上為此煩心不已，你若在此時鬧得我家宅不寧，被御史參上一本‘治家不嚴、內帷失和’，惹了圣怒，你擔當得起嗎？”

漠北開戰。

這四個字像一道細微的電光，倏地劃過我心頭。

我抬眼看向他，他臉上那份篤定與不耐毫不掩飾，仿佛吃定了我會屈服。

沉默片刻，我緩緩垂下眼簾。

“……好。”

他眉頭一松，卻聽我接著道：

“我跟你回去。”

他眼中閃過一抹得色，似是為終于壓制住我而舒暢。

可他不會想到——

這漠北戰起的消息，成了那道能幫我劈開這死局的契機。

我轉身回屋，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面色蒼白的林殊玉。

她已坐起身，靜靜望著我，眼中霧氣漸散，余下一片清寂的決然。

我朝她極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