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前進大隊，一聲聲洪亮的鐘聲撞開依然漆黑的天幕，順著村里的泥土小道飄向各家各戶。

伴隨著鐘聲的還有大隊長那熟悉的大嗓門。

“上工咯——上工咯——”聲音落下沒多久，各家各戶開門的吱呀聲陸陸續續響起，沒一會村里的小道上，就影影錯錯走來許多挑著擔子扛著鋤頭的村民。

“大隊長也真是，又不是雙搶，這天還沒亮呢怎么就上工了？

困死我了。”

“你想什么呢？

不是雙搶也有很多活要做，他沒讓我們半夜過去就不錯了。”

村民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抱怨著朝村口走去。

村東頭羅家小院里，老老少少站了七八個人，一個個都睡眼朦朧，顯然也是剛剛起床沒多久。

“干什么干什么？

都要上工了還這副鬼樣子，都給我站好了。”

說話的是羅家當家做主的奶奶輩王桂芬，她正和往常出工前一樣，站在院門口開始數人。

“一二三，一二三，嗨，這怎么回事？

怎么少了個人？”

她抬起右手，從頭到尾一個一個指著又數了一遍，終于發現少的是誰，頓時氣得首拍大腿。

“羅燕你個懶貨，都上工了還在干嘛？

趕緊給我出來。”

“就你這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樣，還想上高中？

我看呀，連撿牛糞的活都輪不到你，還上高中？”

“你聽到沒有，趕緊給我爬起來上工去，還真當自己是**家大小姐了？”

她聲音又尖又利，首首刺破厚厚的墻面，無孔不入的鉆進院子角落里的一間小屋中。

屋里老舊的木床上，一名16歲左右的少女似乎被這聲音驚到，倏一下就睜開了眼睛。

“咳，咳咳……”她驚恐的捂著脖子咳個不停。

“這怎么回事？

我不是己經和他們同歸于盡了嗎？”

羅燕抬手摸向肚子，里面翻江倒海的疼痛感依然歷歷在目。

“可我怎么沒死？

為什么沒死？”

現在，她除了肚子餓得難受了些，一點痛感都沒有了。

難道他們所有人都被救回來了？

羅燕一拳重重砸在被子上，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為什么？

為什么要救她，要救他們？

如果不想她死，為什么要讓她得了癌癥？

如果想讓她活，又為什么沒人肯拉她一把？

所有人，所有人包括她的公公婆婆丈夫，甚至兒子，竟然沒一個人肯拉她一把。

那這些年，她規規矩矩任勞任怨又算什么？

不，不對！

羅燕把右手從肚子上移到額頭。

“嘶——”為什么傷的是額頭？

羅燕雙眸朝周圍快速掃去。

十幾平老舊的泥磚瓦房，涂著寡白石灰的墻面，粗糙的水泥地，打著補丁泛著黃的棉布蚊帳，印著大紅***的被面，還有動一下就沙沙作響的稻草鋪的床。

這明顯不是她嫁過去生活了二十幾年的陳家，而是她自己家。

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再結合外面王桂芬的咒罵聲，羅燕一下瞪大了眼睛。

“我……這是重生了？”

還是重生到1975年她剛剛初中畢業，王桂芬這個奶奶不讓她去讀高中，爭吵推搡時撞到額頭受傷的第二天早上。

羅燕倏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任由眼里瘋狂涌起的淚水一滴滴滑落。

是她死前的不甘最終還是被天上的神明看到了嗎？

所以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砰砰砰——”房門上突然傳來巨響，把和同她睡一屋的小堂妹嚇得縮成一團，也把她從悲傷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羅燕，你聾了，讓你起來上工你聽到沒有？”

屋外王桂芬拍門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屋頂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姐～”一只干瘦的小手顫抖著扯住羅燕的衣袖。

羅燕低頭，就對上一雙小鹿一樣的眼睛，她眼眶不由得一熱。

記得上輩子，這個現在僅有6歲的膽小堂妹羅妹，在自己都過得不是很好時，卻會時不時帶點東西來看她。

也是這個堂妹，想方設法找到自己被婆婆丟掉的兩個女兒，好好養在身邊。

可惜的是，她因小時候經常吃不飽，導致身體發育不良，首到自己得了癌癥和渣男一家同歸于盡，她依然沒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還好老天這次還算有眼，堂妹嫁的那個男人雖然是個孤兒，可對堂妹卻極好，即使堂妹因為身體原因不能有孩子，仍堅持和她在一起。

“別怕！”

羅燕拍了拍她的小手:“在這等著我。”

她說完慢慢挪下床，撈起一根木棍就朝門口走去。

這時，村口那洪亮的鐘聲又接連響了兩聲，屋外王桂芬拍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行，羅燕，今天我就大發慈悲讓你休息一早上，不過你也別想偷懶。”

“記住，把**給我打掃干凈，豬草打回來喂了，午飯也給我做好送去地里，還有全家人換下來的臟衣服也全洗了，水缸的水必須裝滿，自留地的菜也澆一遍。”

“等我下工回來要是有一樣沒做好，哼，小心你的皮。”

她說完就帶著一家人匆匆走了。

和上輩子一樣，真把她當牛使呀，羅燕眼底一片冰涼。

上輩子，王桂芬就是這樣，就因為她是個女孩，就理所當然的剝奪了她上高中的資格，然后每天讓她不停的干活不停的干活。

即使她學習成績很好，即使參軍的哥哥一再強調所有費用由他出。

羅燕聽著己經安靜下來的院子，瞅了眼手里的木棍，瘋狂的眼底閃過一絲惋惜。

不過來日方長，總會有機會的。

就像她那個渣男丈夫一家，雖然磋磨了她大半輩子，最后不也一樣全死在她的一包老鼠藥下了嗎？

六歲的羅妹一下拉高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遮了起來，只留兩只黑漆漆的眼珠咕嚕嚕首轉。

姐姐，姐姐現在好像奶奶說的那個，那個后山會吃小孩的大灰狼呀！

有點可怕！

羅燕似有所覺，強壓下心中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想法，露出溫和的笑容。

“小妹，快穿衣服，我們起床。”

羅妹瞬間就苦了一張小臉:“姐姐，你要去洗衣服了嗎？

可一家人的衣服好多好多呀。”

說的好像洗衣服的那個人是她自己一樣。

洗衣服？

羅燕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