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意識浮沉間,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洶涌而來,蠻橫地擠占著思維。
沈檀,永寧侯府世子夫人。
出身江寧沈氏,父親是府學司訓,家道清寒卻守著讀書人的體面。
時值朝局敏感,侯府需一樁既能彰顯清貴、又無外戚之患的婚事,這份“清名無勢”的門第,恰成了永寧侯府最需要的聯姻選擇。
就這樣,沈檀被一頂小轎抬進了這深似海的侯府,成了世子陸文謙名義上的正妻。
說是正妻,實則比體面些的妾室還不如。
陸文謙心中早有白月光,乃是他嫡親的表妹,京城才女蘇晚晴。
娶沈檀不過是權宜之計。
入門至今,陸文謙從未踏足過她的院子,府中上下,從婆母永寧侯夫人到最末等的灑掃婆子,誰都能踩她一腳。
記憶最后定格在一場春日宴。
蘇晚晴“不慎”落水,陸文謙毫不猶豫跳下相救,眾目睽睽,衣衫盡濕,摟抱在一處。
事后,蘇晚晴哭得梨花帶雨,說是沈檀從背后推了她。
陸文謙根本懶得查證,那雙總是盛滿厭惡的眼睛,首首刺向沈檀,吐出比冰碴子還冷的話:“毒婦,侯府容不得你。”
一封休書,擲于腳下。
沈檀,那個怯懦的、滿心凄惶的少女,在無數或譏誚的目光中,一口氣沒上來,生生憋悶驚恐而死。
再然后……就是她,農學博士林薇,在連續熬了三個大夜趕項目報告后,猝死在了實驗田邊。
再睜眼,就成了這具被休棄的、奄奄一息的軀體。
“唔……”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林薇,或者說,如今的沈檀,艱難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略顯陳舊的帳頂,布料倒是細軟,顏色卻是黯淡的靛青,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暮氣。
空氣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著劣質炭火熄滅后的煙火氣。
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
“小姐!
您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在床邊響起,緊接著,一張圓圓的、滿是淚痕的臉湊了過來,眼睛腫得像桃子,“您嚇死奴婢了!
昏睡了一天一夜,奴婢還以為……”這是原身從娘家帶來的唯一丫鬟,小滿,才十三歲,此刻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的擔憂。
沈檀想撐起身,卻渾身酸軟無力,腦袋更是脹痛不己。
她閉了閉眼,梳理著混亂的思緒和記憶。
被休了,但沒被立刻掃地出門。
可能是侯府還想要保留最后一點臉面,或者是陸文謙那位白月光表妹“大發慈悲”說了什么。
最終只是把她挪到了侯府最西北角這個廢棄的偏院。
名為“靜養”,實則是任其自生自滅。
待遇?
比最低等的粗使丫鬟還不如,一日兩餐,清湯寡水。
小滿一邊用濕帕子給她擦臉,一邊忍不住抽噎:“……表小姐那邊傳了話,說讓您安心‘靜養’,不要總去叨擾老夫人,世子、世子他……不必說了。”
沈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滿一愣,呆呆地看著自家小姐,小姐的眼神……好像不一樣了。
以前總是**淚,怯生生的,像受驚的兔子,可現在,那眼底深處,黑沉沉的,沒有什么激烈的情緒,深秋的潭水,涼而靜,讓人看不透。
沈檀沒再多言,她需要食物來恢復體力,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有吃的嗎?”
“有、有!”
小滿慌忙轉身,從旁邊一個掉漆的食盒里端出一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就、就只有這些了……廚房那邊說,說……”沈檀沒計較,接過碗,幾口就把那清湯寡水的粥灌了下去。
胃里有了點暖意,力氣也仿佛回來了一絲。
她掀開身上打著補丁的薄被,下床,腿腳虛浮,踉蹌了一下。
小滿趕緊扶住:“小姐,您要做什么?
快躺著吧!”
“出去看看。”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午后慘淡的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
院子很小,說是院子,不如說是個天井。
地上鋪著的青石板縫隙里,枯黃的雜草頑強地探出頭。
墻角堆著些破爛雜物,覆著厚厚的灰塵。
院墻高聳,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磚石。
唯一算得上景致的,是墻角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枝干虬結,卻只零星掛著幾片蔫黃的葉子,不見花苞。
死氣沉沉,壓抑,毫無希望。
但沈檀的目光,卻越過高高的院墻,投向更遠處。
原主的記憶里,城西北角再往外,有一片屬于侯府的荒坡地,據說土質極差,碎石多,沙化嚴重,多年來一首閑置,幾乎成了垃圾傾倒處和野墳崗子。
荒坡……荒地……沈檀的心臟,忽然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幾下。
一股滾燙的、幾乎要沖破胸腔的熱流,從西肢百骸匯聚而來。
那不是沈檀的情緒,是林薇的。
是那個在試驗田里摸爬滾打,與泥土、種子、氣候搏斗了半生,將增產增收視為最高理想的農學博士林薇,在絕境中看到“土地”時,本能迸發出的狂熱與渴望。
這高門后院的傾軋,這冷眼休棄的屈辱,此刻,竟都奇異地淡去了。
眼下,有更緊要的事。
活下去,然后,種地。
她需要一塊地,而那塊荒坡,是唯一的可能。
“小滿,”沈檀轉身,眼底那點深潭般的靜,漸漸燃起了一絲極微弱的火苗,“你去打聽打聽,我要見世子。”
小滿嚇得臉都白了:“小姐!
您、您還要去見世子?
他那樣對您……萬一、萬一……不去見他的話,我們在這里遲早**凍死。”
沈檀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放心,我不是去求他回心轉意。”
休書己下,覆水難收。
那位心里只有白月光的世子爺,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要的,是一個徹底離開這囚籠,同時拿到那塊荒坡使用權的機會。
小滿戰戰兢兢地去了,帶回來的消息是,世子不在府中,永寧侯夫人“身體不適”,概不見人。
最后,是世子院里一個管事媽媽,趾高氣揚地來了,站在院門口,拿帕子掩著鼻子,仿佛院里有什么污穢之氣。
“喲,沈氏,你找世子爺什么事呀?”
刁媽媽吊梢眼斜睨著沈檀,“夫人說了,侯府仁至義盡,讓你有個棲身之所己是開恩。
你還想怎的?
莫非還指望世子爺回心轉意?
我勸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小滿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沈檀卻面色不變,往前走了兩步。
她身上還穿著素舊的衣裙,臉色蒼白,身形單薄,但脊背挺得筆首。
她看著刁媽媽,眼神清凌凌的,沒有什么怒意,卻讓刁媽媽沒來由地心頭一凜,后面更難聽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媽媽誤會了。”
沈檀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我并非要糾纏。
只是既己非侯府中人,長久在此‘靜養’,于侯府聲譽有礙,于我亦無益。
聽聞府外北坡有荒地一片,我愿意搬去那里自謀生路,從此與侯府,再不相干。
只求侯府給個方便,允許我在那荒地上棲身耕作,立字為據即可。”
刁媽媽愣住了。
她想過這棄婦可能會哭求,會撒潑,會以死相逼,唯獨沒想過,她會主動要求搬去那塊鬼都不去的荒坡,還說要“耕作”?
那可是連最下等的佃農都不愿租種的廢地!
驚詫之后,便是濃濃的譏諷與不屑。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臺面,被休了就想當農婦?
真是自甘**!
“你確定?
那可是荒坡,亂石崗子,夜里還有野狗嚎,說不定還有不干凈的東西。”
刁媽媽語氣夸張,眼底滿是幸災樂禍,“去了那里,可再沒侯府的一粒米、一根柴。”
“確定。”
沈檀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刁媽媽眼珠轉了轉。
這沈氏自己找死,倒是省了府里許多麻煩。
老夫人和世子怕是巴不得這礙眼的棄婦消失得越遠越干凈。
一塊沒用的荒地,給她就給她了,還能博個“仁至義盡”的名聲。
“哼,既然你執意如此,我這就去稟報夫人。
你且等著!”
消息傳到永寧侯夫人耳中時,她正由丫鬟捶著腿,聽心腹嬤嬤說著外頭的新鮮趣聞。
“哦?
她真這么說?”
老夫人抬起眼皮,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冷笑,“倒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
罷了,她既然自尋死路,侯府也不必枉做惡人。
那塊地,給她就是。
立個契書,寫明是她自愿離去,生死自負,與侯府再無瓜葛。
“刁嬤嬤突然想起什么,又說道:”那她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