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馮·卡斯坦因正站在鐘樓頂端俯瞰她的領地。三百年了，這座名為永夜城的人類聚居地始終籠罩在永恒的暮色中——不是自然的黃昏，而是她族人以秘法編織的穹頂，將灼熱的日光過濾成溫柔的橘紅。。他們稱之為"神恩"，以為是教會祈禱換來的永恒暖春。多么可愛的誤解。艾琳娜的指尖輕撫過冰冷的石欄，她的子民們在下方街道上穿梭，面包師將剛出爐的麥香拋向空氣，孩童們追逐著不會灼傷皮膚的光斑。沒有人抬頭看鐘樓，沒有人懷疑為什么三百年來從未見過真正的黑夜。"大人，今日的血稅已清點完畢。"管事吸血鬼單膝跪地，呈上羊皮卷軸。。"放去倉庫吧。記住，取血時要用**消毒，人類很脆弱，感染了瘟疫就不好了。"她頓了頓，"那個總愛在采血時哭叫的鐵匠女兒，給她多送些蜂蜜。""是。"，艾琳娜終于露出一絲笑意。她享受這種飼養的**，就像人類享受園丁修剪玫瑰。這些溫熱的生命是她的財產，她的責任，她漫長歲月里唯一的消遣。她記得每一個常去教堂祈禱的老婦人，記得每一個在廣場彈奏魯特琴的吟游詩人，甚至記得那個總在深夜偷吃祭品面包的流浪兒。，她的目光被廣場邊緣一個新身影攫住了。，正蹲在地上修補一張漁網。她的動作很笨拙，顯然不擅此道，手指被網線勒出紅痕。艾琳娜瞇起眼睛——她擁有遠超人類的視力，能看清那女子額角細密的汗珠，看清她咬緊的下唇，看清她抬頭擦汗時，那雙眼睛在暮色中閃過的、不屬于這座麻木城市的神采。
那是好奇。是質疑。是艾琳娜三百年未曾見過的、鮮活的光芒。

"有趣。"她低聲說，身影化作蝙蝠群消散在風里。

薇拉·格林覺得今天有些不同尋常。

首先是風。永夜城永遠吹著溫和的南風，可此刻她頸后的碎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撩起。她下意識回頭，看見廣場噴泉旁站著一位黑衣女子。那人的面容籠罩在兜帽陰影里，只能看見蒼白的下頜和一抹猩紅的唇。

"需要幫助嗎，小姐？"薇拉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戰栗——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人類，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存在。

黑衣女子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冰棱碰撞，清脆而寒冷。"你在修補漁網，"她說，"可永夜城沒有海。"

薇拉愣住了。這是事實，卻從沒有人點破過。這座城市被高墻環繞，墻外是教會宣稱的"**荒野"，三百年來無人敢越雷池一步。漁網是祖輩傳下的手藝，就像那些關于海洋的歌謠，只是無用的遺產。

"我……我喜歡漁網的紋路。"薇拉聽見自已說，驚訝于自已的坦誠，"像星星的圖案。"

黑衣女子沉默了。薇拉以為冒犯了對方，正要道歉，卻見那人緩緩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那一刻，薇拉忘記了呼吸。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美貌。不是教會壁畫上**的慈祥，不是貴族小姐的精致，而是一種鋒利的、近乎**的美麗。銀白的長發如月光傾瀉，猩紅的眼眸像是凝固的鮮血，卻又奇異地帶著某種……孤獨？

"星星，"艾琳娜重復著這個詞，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寶，"你看見過星星嗎？"

薇拉搖頭。永夜城的穹頂遮蔽了夜空，她只在古老的書籍插圖中見過那些銀色光點。

"真可憐。"艾琳娜說，可她的語氣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古怪的溫柔。她向前一步，薇拉聞到了冷冽的氣息，像是深冬的雪松，"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天空？"

薇拉應該拒絕。教會的教導言猶在耳：不要與陌生人交談，不要質疑神恩，不要觸碰城墻。但當她望著那雙紅眸深處隱約的期待，她聽見自已說："想。"

艾琳娜笑了。這次她的笑容抵達了眼底，讓那張冰冷的面容驟然生動起來，如同冰封的湖面裂開第一道縫隙。"那么，今晚來鐘樓。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神父。"

她轉身離去，黑色斗篷翻飛如鴉羽。薇拉站在原地，發現自已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期待。她低頭看著手中殘破的漁網，那些交錯的紋路突然真的像極了星辰的軌跡。

那天晚上，薇拉第一次撒謊了。

她對養母說要去教堂為亡父祈禱，卻在經過圣壇時繞進了陰影中的側門。永夜城沒有真正的黑夜，但暮色在建筑物背面投下的陰影足夠濃稠，足以藏匿一個叛逆的靈魂。她貼著墻根移動，心跳聲大得仿佛能驚動整條街道的蝙蝠。

鐘樓比她想象的更難攀爬。螺旋石階在黑暗中蜿蜒向上，每一步都伴隨著老鼠的窸窣聲。薇拉的掌心被粗糙的墻壁磨破，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她驚恐地想起教會關于"血會引來**"的警告。

但當她終于推開頂層的鐵門，所有的恐懼都煙消云散了。

艾琳娜站在月光下——真正的月光。穹頂在此處裂開一道縫隙，銀白色的光瀑傾瀉而下，將吸血鬼的身影勾勒得如同神諭。她手中握著一只高腳杯，杯中液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比我想象的勇敢。"

薇拉踉蹌著走出陰影，仰頭望向那道裂縫。透過它，她看見了……無數光點。銀色的，金色的，在深邃的靛藍**上閃爍。它們排列成她從未見過的圖案，龐大而寂靜，卻讓她眼眶發熱。

"那就是……星星？"

"那是獵戶座的腰帶，"艾琳娜走到她身邊，聲音輕得像嘆息，"旁邊是參宿四，一顆即將死去的恒星。它爆發時的光芒需要六百年才能抵達這里，所以人類現在看見的，是它過去的幻影。"

薇拉轉頭看她。吸血鬼的側臉在星光下呈現出大理石般的質感，美得不像活物。"您懂得真多。"

"我活了很久。"艾琳娜抿了一口杯中的液體，薇拉聞到了鐵銹般的腥甜，"久到足以厭倦一切，除了……"她頓住，猩紅的眼眸轉向薇拉，"除了偶爾遇見像你這樣，還會抬頭看天的傻瓜。"

薇拉本該害怕。她此刻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或者說生物——擁有非人的美貌和知識，擁有在穹頂開裂縫的能力，擁有在月光下不發一言就能讓她心跳加速的魔力。但當她望進那雙紅眸，她只看見了三百年孤獨沉淀的疲憊，和一個孩子般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傻，"她聽見自已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關于天空，關于這座城市，關于……您。"

艾琳娜愣住了。三百年來，從未有人類敢直視她的眼睛說出這樣的話。他們要么跪拜，要么尖叫，要么在瘋狂中自我毀滅。而這個瘦弱的、修補著無用漁網的女孩，卻用沾滿灰塵的手觸碰了她的袖口，仿佛觸碰一個平等的生靈。

"你會后悔的，"艾琳娜低聲說，更像是在警告自已，"知道真相的代價，往往比無知更沉重。"

薇拉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明亮得刺眼，讓艾琳娜想起她早已遺忘的、人類時代的某個夏日午后。"我已經在后悔了，"她說，"后悔沒有早點爬上來。"

那一刻，艾琳娜感到某種沉寂已久的存在在胸腔里蘇醒。她分不清那是饑餓，還是別的什么更危險的東西。她只知道，當薇拉仰著頭對她笑時，她想要撕碎這個人類的沖動，與想要永遠珍藏這個笑容的沖動，同樣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