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初春晨露打濕道服、滲進皮膚的涼。他猛地攥緊手，指節抵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觸感真實得讓他胸口發悶。。，斜斜射入的日光，還有墻角堆著的幾把木刀。。回到被慈悟郎收留、尚未徹底被嫉妒啃噬干凈的時候。“師、師兄……”，獪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猛地轉頭。，一身洗得發白的道服，頭發軟塌塌貼在臉頰，明**的眼睛怯怯地望著他，手里還攥著一塊皺巴巴的布。
還是那副沒用的樣子。膽小，懦弱，一嚇就快哭出來，連呼吸都放輕。

若是上一世，獪岳早已經冷聲呵斥，讓他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他討厭善逸這副模樣，好像全世界都虧欠他，好像軟弱是什么值得被原諒的東西。

可這一次，話到嘴邊，他卻頓住了。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竄進無限城那一幕——他的頭顱落在地上，視線歪斜，看見善逸抱著他斷裂的勾玉，哭得渾身發抖。那雙總是怯懦**的眼睛里，不是厭惡，不是解脫，是悲傷，是后悔，是一種讓獪岳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反胃的憐憫。

憐憫。

他獪岳，需要一個廢物師弟來憐憫？

“誰讓你靠近的。”獪岳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帶著一貫的刻薄，“站在那里像塊爛木頭，吵死了。”

善逸被他一兇，立刻往后縮了縮，眼眶更紅，卻沒敢真的離開，只是小聲囁嚅：“我、我看師兄剛才練劍昏倒了……我、我只是想給你擦汗……”

獪岳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他不會因為地獄那百年，就突然對這個廢物和顏悅色。他重來一次，是為了變強，是為了不輸給任何人，是為了不再落得身首分離、墜入無間地獄的下場。

不是來跟一個哭包師弟搞好關系的。

他撐起身，走到刀架旁，抓起自已的木刀。指尖握住刀柄的剎那，雷之呼吸的流轉清晰地在體內浮現——比上一世任何時候都要通透。地獄百年，他沒白活。他想通了自已輸在哪里。

不是不夠努力。

是心亂了。

嫉妒像毒藤，纏得他連呼吸都歪斜。他恨善逸不練也能被師父包容，恨師父對誰都一樣好，恨自已拼了命，卻好像永遠得不到一句真正的認可。

“發什么呆。”

獪岳冷不丁開口，目光沒看善逸，只盯著前方空蕩的道場。

善逸一愣，呆呆抬頭：“……啊？”

“不是想練？”獪岳語氣不耐煩，帶著慣有的嘲諷，“站都站不穩，一輩子都別想劈出霹靂一閃。”

這話在上一世，他也說過。只是那時候，是純粹的鄙夷和唾棄。

而現在，他只是不爽。不爽地獄里那副模樣的善逸，不爽自已臨死前那點可笑的動搖，更不爽自已居然會因為一雙眼睛，記了百年。

善逸卻像是被天上砸下來的好運砸懵了，眼睛一亮，又怕惹他生氣，連忙小跑到他面前，乖乖站好，腰桿努力挺直，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師、師兄……我、我會好好練的！”

獪岳瞥了一眼他緊繃得快要同手同腳的樣子，心底嗤笑。果然還是廢物。

他沒有像上一世那樣直接轉身離開，也沒有半點溫柔指導的意思，只是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善逸小腿后側。

“腿分開。站成這樣，風一吹就倒。”

善逸踉蹌了一下，連忙調整姿勢，小聲道謝：“謝、謝謝師兄……”

“別廢話。”獪岳冷聲道，“練不好，今天不準吃飯。”

他依舊是那副苛刻、暴躁、看不起人的樣子。沒有突然心軟，沒有突然溫柔，沒有一瞬間就放下所有芥蒂。

那百年地獄，磨掉的只是他最后一點瘋狂，不是刻進骨子里的驕傲與刻薄。

他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把所有不滿都發泄在善逸身上。只是在看見善逸練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時，沒有再罵他沒出息，只是冷哼一聲，轉身先走向訓練場邊，留下一句：

“跟不上就滾回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善逸卻咬著唇，拼命跟上他的腳步。

“我、我可以的！師兄等等我——”

獪岳腳步沒停，耳后那道怯懦又執著的聲音，卻讓他胸口微微發悶。

他依舊討厭善逸的軟弱，討厭他的愛哭，討厭他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卻擁有著自已渴求不來的純粹。可他不再把善逸當成一個必須踩在腳下的垃圾，不再把所有不幸都歸咎于這個師弟的出現。

是他自已選的路。

是他怕被拋棄，所以先背叛。

是他怕不夠強，所以墜入黑暗。

是他不甘心，所以死都不瞑目。

傍晚練劍結束，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善逸累得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卻笑得傻乎乎的：“師、師兄……我今天、我今天好像站得穩一點了……”

獪岳瞥了他一眼，剛想習慣性嘲諷一句“還差得遠”，目光卻落在他掌心——那里面攥著一塊小小的、粗糙的勾玉，和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有幾分像。

是上一世，善逸抱著痛哭的那枚。

心臟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無限城的血腥味、頭顱落地的鈍響、善逸崩潰的哭聲，全都在耳邊炸開。

獪岳猛地別開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依舊惡劣，卻少了幾分戾氣：“笨死了。哭成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

他伸手，一把將善逸拽起來，力道不算輕，卻沒有真的弄疼他。

“走了。師父該回來了。”

善逸被他拉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明**的眼睛亮得像光：“嗯！師兄！”

獪岳沒有回頭，也沒有松開手。

他依舊是獪岳。驕傲，別扭，嘴硬，從不承認自已有半分軟弱。

只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自已走到絕路。

不會再背叛師父。

不會再化作鬼。

更不會讓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哭的廢物師弟，在他頭顱落地時，露出那樣的眼神。

雷之呼吸的殘響在心底低沉滾動。

沒有救贖的圣光，沒有驟然的和解。

只有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拖著滿身尖刺，在同樣的起點里，試著不再走向毀滅。

他不會承認自已在意。

更不會承認，那道跟在身后的腳步聲，讓他百年荒蕪的地獄，第一次有了一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