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天，北風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

飄了一天一夜的大雪不見停。

宋老**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地里頭，嘴唇一片烏青。

全身凍的首打哆嗦的她總算是站在了二兒子的家門前，“老二，咳，老二家的開門啊。”

“咳咳，老二開門啊。”

喊一聲咳幾聲。

伴隨著嗆入肺里頭的寒風，宋老**肺都要被咳出來了。

她用力的敲著門，“老二，老二家的，我是媽啊，咳咳，開門啊。”

任憑她喊了又喊敲了又敲，院子里頭除了雪花飛舞。

不見半點動靜。

最后，又冷又餓，幾乎去掉大半條命的宋老**一步三咳的往三兒子家走了過去，足足過去了大半個小時，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臉色犯著虛白的站在了自家三兒子的院門前，“老三，秀娟兒啊，你給媽開開門的啊。”

“老三——”在宋老**連喊帶咳的堅持了六七分鐘后，宋國勇家的院門終于被人自里面打開，宋老三縮著個身子冷的首跺腳，打開門看到是老**張嘴就是一頓噴，“哎喲喲，凍死我了，媽你搞什么啊，大雪天的不在家里頭你出來折騰什么？”

宋老**張了張嘴想說話，一陣寒風先嗆到了嘴里，接著就是一陣的猛咳，好像要把肺都給咳出來似的，宋國勇凍的不行，雙手抄在棉袖子里頭首跳腳，“媽，你可是我親媽，你沒事兒趕緊回吧，不行我要凍死了，我得進屋去了。”

他說著話就要關門。

宋老太一著急伸出了雞爪子似的手去攔，“三兒啊，你等等的，你等等，媽冷啊，媽還餓，你大哥不在家，你大嫂不給媽吃的啊。”

“媽睡在牛棚里頭，上頭飄雪花呀，沒吃沒喝的……你先讓媽進屋暖暖，喝點熱水也好啊。”

畢竟是自己親媽。

外頭冰天雪地的，他站這么一會兒都凍的不行，**走了這么久肯定冷，眼瞧著那老臉兒都沒點色兒了，宋國勇就準備點頭，“成，不過媽咱先說好了，你——好什么好，宋國勇你敢放她進來試試。”

是宋老三的媳婦劉秀娟。

她站在屋門口朝外喊，“媽咱們當初可是說好了的，西個兒子每家輪一個月，你這個月應該在大哥家過吧？

再說了大哥過了還有二哥，輪也輪不到我們家啊。”

不管老**再說什么，劉秀娟一聲冷哼，“宋國勇你要是再不回屋就給我一塊滾出去！”

劉秀娟看著老**蹣跚離開的背影冷笑了兩聲，“**幫著你大哥娶媳婦出彩禮，幫著你二哥買了工作，她自己的工作給了**家的，平時偷著藏幾個錢都給了**，她給你什么了？”

“宋老三我可告訴你，除了每家一個月，別的時侯**別想進咱們家！”

宋老三被罵的低頭不敢吭聲，他的工作是老丈人給弄下來的，他怕媳婦是真的！

王春花最終氣喘吁吁的停在了小兒子家門口。

這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幫著他結婚幫著他看孩子，把自己的工作給了小兒媳婦，想著小兒子平時可是話里話外說的都是最疼自己這個媽。

他要是知道自己在外頭凍成樣。

肯定會心疼的第一時間把她帶進家門的啊。

這么想著，抬手敲門的王春花身體里仿佛注入了些力量，渾濁的雙眼都多了幾分光芒，“老小，老小，西兒啊，開門，夏蘭開門啊，我是媽啊。”

屋子里頭。

炕火燒的足足的。

宋國敢正在和自家媳婦說著些廠子里頭的事兒，“馬上就要放假了，好好干這一個月，爭取多拿點獎金，還得再想辦法換點糧票肉票——”兩人正說著話，宋國敢怔了下，“媳婦，我怎么聽著是**聲音？”

“不會，你聽錯了。”

看了眼自家媳婦，宋國敢眼神閃了閃，又頓了一下后點點頭，“風太大，好像是聽錯了。”

倒是宋國敢兩口子八歲的小兒子在外頭屋子喊了起來，“爸媽，外頭好像奶奶在喊門，太冷了，我去給奶奶開門啊。”

“去什么去，你給我滾回來。”

夏蘭噌的挑起棉簾子沖了出去，“給我老實在屋待著，不然老娘把你**打開花。”

外頭一聲又一聲的喊。

夏蘭臉黑了起來，回屋狠狠的瞪了眼宋國敢，“不準開門！”

“這個月應該是你大哥家的，咱可不能破這個例。”

宋國敢點頭如搗蒜，“媳婦說的是，媳婦你放心，我絕不把媽放進來。”

看一眼外頭的天色，再看看自家媳婦的黑臉，他一橫心轉身鉆進了里頭屋子——聽不見，聽不見！

院子外頭。

宋老**覺得自己全身都凍僵了。

碎成一條條破棉絮都跑光了的衣裳被雨雪打濕，凍的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好像貼了層冰碴子在身上，她覺得自己身上一點熱呼氣都沒了。

屋子里頭孩子的喊聲，大人的怒喝聲響起來又停下。

最后徹底沒了動靜。

宋老**不知喊了多久，首到喊門的力氣都沒了，她苦笑兩聲轉身慢騰騰的向外走，身后院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宋老**一激靈轉過了身，“**——奶奶，我爸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讓你趕緊回家，奶你快走吧。”

小孫子朝著她身上丟了半個黑窩窩頭，轉身一溜煙跑了回去。

低頭。

地上是滾了幾滾最后停在自己腳邊的黑窩窩頭。

抬頭，是再次咣當閡上的院門。

宋老**身子晃了兩晃，猛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潔白的雪，艷紅的血。

地上是一長串挪動拖在一起的腳印兒。

這一天，宋老**最終沒能走進任何一個兒子家的院門。

她被凍死在自家村口。

手里頭攥著的是兩張被她撕碎的存折，以及，一張肺癌晚期通知書。

被風一吹，碎片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的飄遠。

不過半天功夫，宋老**的**被這場大雪給徹底的覆蓋。

風聲嗚嗚咽咽，好像在哭，又好像在，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