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刀劍加身的銳痛，也不是毒藥蝕骨的灼痛。

是一種沉重的、被碾碎后又被強行拼湊起來的鈍痛，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彌漫到西肢百骸。

冬兒猛地睜開眼。

沒有熟悉的雕花床帳，沒有縈繞的藥香，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鋪天蓋地的腐臭。

灰蒙蒙的天壓得很低，幾只漆黑的烏鴉在不遠處聒噪地啄食著什么，翅膀扇動間帶起一股更加濃烈的腥氣。

她躺在一片冰冷的泥濘里，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其他一些難以分辨形狀的硬物。

目光所及，是橫七豎八、層層疊疊堆積起來的**。

有的還算完整，穿著破爛的囚衣或宮裝；有的早己面目全非，被野獸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枯黃的雜草從尸骸的縫隙間頑強地鉆出，更添幾分凄涼。

這里是……亂葬崗！

冬兒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

沈家滿門被屠的沖天火光、姐姐明瀾臨死前將她推入密道時絕望的眼神、錦衣衛繡春刀冰冷的反光、還有那個淚痣男人……斬向她手指的刀鋒！

“唔……”她下意識地想驚呼，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只發出一點破碎的嘶啞氣音。

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她蜷縮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

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冬兒掙扎著坐起身。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本該用來撫琴拈針的、屬于沈家嫡女沈冬兒的手，此刻沾滿了污泥和暗褐色的血痂。

她顫抖著抬起右手——小指缺失！

但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刀傷斜斜貫穿指根和手背，皮肉翻卷，被污泥和凝固的血塊覆蓋著，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

那刀鋒斬落時的冰冷和劇痛，以及淚痣男人冷酷的臉，瞬間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心臟。

但冬兒狠狠咬住了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這里！

上天既然讓她從地獄爬回來，她就必須活下去！

為沈家，為姐姐，也為了……那個或許還活著的、她拼命想抓住的影子。

活下去！

這是此刻唯一的念頭。

她費力地扒開周圍的**，忍著強烈的惡心感，在死人堆里翻找。

終于，她摸到了一件還算完整、只是沾滿泥污的粗布衣裳。

看樣式，像是宮里最低等雜役宮女穿的。

她毫不猶豫地剝下那件衣裳，換下自己身上早己破爛不堪、血跡斑斑的綢緞衣裙。

粗糙的布料***身上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刺痛，尤其是右手那道刀傷，**辣地提醒著她所經歷的一切。

她卻恍若未覺，只求盡快掩蓋。

做完這一切，她己是筋疲力盡。

她靠在一具相對完整的**旁，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這里是皇城郊外的亂葬崗。

她是“己死”的沈家女，身份絕不能暴露。

這具身體傷痕累累，尤其是喉嚨的傷，讓她幾乎失聲。

手上的刀傷太過明顯，容易引人懷疑。

容貌……冬兒抬手摸了摸臉，觸手是污泥和血污，暫時掩蓋了原本的樣貌，但若清洗干凈，恐怕……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中成型。

她費力地爬到不遠處一個積著渾濁雨水的小水洼邊。

水面倒映出一張模糊不清、臟污不堪的臉，只有那雙眼睛，即便在絕望的深淵里，依舊亮得驚人，帶著刻骨的仇恨和一絲重獲新生的茫然。

她掬起一點水，小心翼翼地避開臉上明顯的傷口，只清洗了眼睛周圍的污垢。

然后，她抓起一把帶著腥臭的污泥，毫不猶豫地、更加用力地涂抹在自己的臉上、脖子上，甚至胡亂揉進頭發里。

最后，她抓起一大把污泥，狠狠地、仔細地糊在右手那道刺目的刀傷上，將它徹底掩蓋在污濁之下。

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個新的身份，需要抹去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跡。

啞巴。

一個因受驚嚇或受傷而失聲的孤女，是最容易混入底層、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沒人會關心一個啞巴的過去和身上可能有的傷痕。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了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和人聲。

“……動作快點！

宮里剛清出來一批，趕緊埋了！

晦氣！”

“……聽說最近宮里在招粗使宮女，缺人手得很，連啞巴**都要……”機會！

冬兒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躺回剛才的位置，閉上眼睛，屏住呼吸，裝作一具剛剛被丟棄、還有微弱氣息的“**”。

腳步聲和拖拽重物的聲音越來越近。

“嘖，又送來了？

***晦氣！

……咦？

這個好像還有氣兒？”

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伴隨著什么東西被踢了一下的觸感。

冬兒感覺自己的腿被碰了碰。

冬兒強忍著沒有動彈。

“管她死沒死透，一起扔坑里埋了省事！”

另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別啊，老張頭，你看她這身板，像是干過活的。

宮里不是正缺人嗎？

啞巴正好，省得亂說話。

帶回去洗干凈看看，能喘氣就送去充數，好歹能換幾個銅板酒錢。”

粗嘎男聲帶著點算計。

“行吧行吧，就你事兒多！

趕緊的，搭把手，拖上車！”

冬兒感覺自己被粗糙的手抓住腳踝，粗暴地拖拽起來，重重地摔在一個堆滿冰冷**的板車上。

劇烈的撞擊讓她全身傷口劇痛，尤其是被污泥掩蓋的右手，仿佛被碾過一般。

她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更濃的血腥味，硬生生忍住了喉嚨里即將溢出的痛呼。

板車吱呀呀地動了起來，顛簸著駛離這片****。

冬兒躺在冰冷的**中間，緊閉著眼，右手在污泥下緊緊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亂葬崗的腐臭漸漸被風吹散，前方，是吞噬了無數人命的、金碧輝煌的囚籠——皇宮。

沈家的沈冬兒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叫“冬兒”的啞巴宮女。

這一次，我定要那些欠我沈家血債的人，百倍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