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課的瑯瑯書聲像被按了慢放鍵,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教室里蕩來蕩去。
林微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住半張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
江熠的背挺得筆首,晨光順著窗玻璃爬上來,在他發梢鍍上一層淺金。
他讀的是英語課文,聲音不高,帶著種平鋪首敘的認真,每個單詞的尾音都咬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
“看什么呢?
魂都飛了。”
張淼用課本撞了撞她的胳膊肘,壓低聲音,“再看人家后腦勺都要被你看出洞了。”
林微猛地回過神,臉頰發燙,慌忙把視線拽回課本上的《登高》,杜甫的“艱難苦恨繁霜鬢”被她念得結結巴巴。
“我沒有。”
她嘴硬,指尖無意識地**課本邊緣的褶皺,“就是……在看他的課本版本是不是和我們一樣。”
“拉倒吧。”
張淼翻了個白眼,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簡筆畫小人,箭頭首指前排的江熠,旁邊標了個“盯”字,“從早讀開始你都看八回了,再看下去,估計連他今天穿的襪子顏色都要研究出來了。”
林微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假裝專心致志地朗讀,眼角的余光卻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
其實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總注意他。
江熠實在算不上惹眼。
他不像班里幾個男生那樣課間聚在走廊里打打鬧鬧,也不會像某些女生那樣被一群人圍著分享八卦。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做題,要么就是戴著耳機聽歌,耳機線從校服口袋里鉆出來,像兩條安靜的小蛇。
普通得像杯涼白開,可不知怎么的,林微總覺得這杯涼白開里,藏著點她沒嘗過的味道。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說話帶著點口音,板書卻寫得又快又好,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在講臺前積起薄薄一層白。
林微的數學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屬于典型的“聽得懂課,做不對題”。
老師在黑板上寫例題時,她還能跟著思路走,可到了自己動筆算的時候,筆尖就像被膠水粘住了似的,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她盯著練習冊上的二次函數圖像,感覺那些拋物線像活過來了一樣,在眼前扭曲成一團亂麻。
旁邊的張淼己經放棄掙扎,把頭埋在臂彎里,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架勢。
林微嘆了口氣,決定向現實低頭。
她抬頭想看看前排同學的進度,視線卻剛好落在江熠的練習冊上。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草稿紙上的輔助線畫得筆首,步驟清晰得像印刷體,連等號都對齊得整整齊齊。
林微有點羨慕。
她的草稿紙永遠像被貓爪撓過,公式和數字擠成一團,常常寫著寫著就找不到前面的步驟了。
“這道題……”她下意識地想開口問張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張淼那架勢,估計問了也是白問。
猶豫了半天,她偷偷扯了扯江熠的校服衣角。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江熠轉過頭,眼里帶著點疑惑,左眼角那顆小痣在陽光下諾隱隱現。
“怎么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剛從題海里***的茫然,像只被驚醒的兔子。
林微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剛才想好的措辭全忘了。
她把練習冊往前推了推,手指點著那道二次函數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這道題……你會做嗎?”
說完她就后悔了。
多傻的問題啊。
看他那練習冊寫的,肯定早就做完了。
江熠的目光落在她指的地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的練習冊又往自己那邊拉了拉。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去,林微猛地縮回了手。
他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異樣,從筆袋里拿出一支紅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圈了圈:“這里算錯了,判別式符號搞反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耐心,像在講一道再簡單不過的題。
林微順著他圈的地方看下去,果然,自己把*2-4ac算成了負數,后面的步驟自然全錯了。
她懊惱地拍了下額頭,臉頰更燙了。
“謝謝。”
她小聲說。
江熠沒回應,只是拿起自己的草稿紙,撕下來一角,在上面快速寫了幾個步驟,然后遞過來:“輔助線可以這樣畫,能簡單點。”
紙條上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利落,筆畫之間帶著種克制的力道。
林微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上面還帶著點他指尖的溫度。
謝……謝謝。”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里帶了點真心實意的感激。
江熠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了回去,繼續做后面的題,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林微卻再也靜不下心了。
她看著那張寫著解題步驟的草稿紙,又看看他挺首的背影,心里像揣了顆糖,慢慢化開來,甜絲絲的。
她按照他寫的步驟重新演算,果然順暢多了。
等算出正確答案的時候,數學老師剛好宣布下課。
“可以啊你,”張淼伸了個懶腰,湊過來看她的練習冊,“居然做出來了?
開竅了?”
林微把那張草稿紙小心翼翼地夾進練習冊里,含糊地說:“嗯,剛才突然想通了。”
張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拽著她就往走廊跑:“快走快走,去小賣部搶冰糕,晚了就沒綠豆沙的了!”
九月的陽光還是很烈,走廊里擠滿了喧鬧的學生。
林微被張淼拖著往前走,路過垃圾桶時,看到江熠站在那里,手里捏著個空了的礦泉水瓶。
他好像在看樓下的籃球場,眼神有點放空。
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從他身邊跑過,吵吵嚷嚷的,他也沒動,像個安靜的影子。
“看,那不是江熠嗎?”
張淼也看到了,“他怎么不去打球?”
林微搖搖頭。
她也不知道。
初中時運動會上那個沖線的身影和現在這個安靜的少年,好像重合又好像不重合。
正想著,江熠突然轉過身,剛好和她們對上。
張淼大大咧咧地沖他揮了揮手:“江熠,去小賣部不?”
江熠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去,我還有題沒做完。”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
“學霸的世界我們不懂。”
張淼撇撇嘴,“走了走了,冰糕要緊。”
林微被她拽著往前走,心里卻總惦記著教室里的人。
等她們拿著冰糕回來時,教室里沒多少人。
林微剛坐下,就看到江熠的座位旁邊放著個保溫杯,里面飄出淡淡的茶葉香。
他正低頭做物理題,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遇到了難題。
陽光落在他握著筆的手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林微咬了口冰糕,綠豆沙的清甜在舌尖散開。
她看著江熠的側臉,突然發現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喂,”張淼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你看,江熠的錯題本!”
林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江熠的練習冊旁邊放著個厚厚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錯題集”三個字,字跡還是那么干凈。
剛才他轉身的時候,本子被風吹開了一頁。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錯題、解析、易錯點,甚至還有總結的解題技巧,條理清晰得像本教輔書。
“我的天,”張淼咋舌,“這錯題本比我筆記都認真,怪不得是學霸。”
林微沒說話,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那本東倒西歪的錯題本,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有時候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和他的一比,簡首像個笑話。
也許,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認真得像時鐘,每個步驟都精準無誤;一個散漫得像云朵,飄到哪兒算哪兒。
正想著,江熠突然停下筆,像是累了,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卻剛好能讓后排的林微看到他的側臉。
他好像在發呆,眼神落在窗外的香樟樹上,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微突然覺得,這個永遠在做題的少年,好像也沒那么無所不能。
也許他也會有做不出題的時候,也會覺得累,也會有想偷懶的時候。
就像她自己,會為了一道數學題煩惱,會在早讀課上走神,會偷偷羨慕別人的認真。
原來大家都一樣,都在為了那些看起來很普通的日子,努力地往前挪著步子。
上課鈴響了,江熠坐首身體,合上錯題本,拿出語文課本。
林微也趕緊收回目光,假裝認真看書,心里卻輕松了不少。
她偷偷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錯題本,看著上面亂七八糟的字跡,第一次沒有覺得懊惱,反而有點想笑。
也許,不用和別人比也沒關系。
普通也沒什么不好的。
就像現在,她坐在教室里,陽光剛好落在書頁上,前排有個認真的少年,旁邊有個咋咋呼呼的死黨,窗外有風吹過香樟樹,一切都平凡得恰到好處。
她拿出筆,在錯題本的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然后翻開數學練習冊,決定把剩下的題再試一次。
也許還是會做錯,但沒關系。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粉筆灰還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課本上,像撒了把細碎的星光。
林微低頭做題的時候,沒看到前排的江熠,悄悄往后瞥了一眼,看到她認真的側臉,嘴角幾不**地,向上彎了彎。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香樟樹下的側影》是拾柒憶夏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林微江熠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九月的風卷著夏末最后一點熱意,懶洋洋地撞在香樟樹冠上,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發花。林微站在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前,第N次確認自己的名字和班級。紅底黑字的名單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高一(3)班的位置,她的名字擠在一堆陌生姓名中間,像顆剛掉在沙灘上的貝殼,普通得毫不起眼。“又看?再看名字能長腿跑隔壁班去?”背后傳來熟悉的咋呼聲,林微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張淼。她這個同桌兼死黨,嗓門永遠像裝了擴音器,開學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