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第三遍時，陳硯才從混沌中掙扎著睜開眼。

油燈早己燃盡，燈芯凝成焦黑的疙瘩，殘頁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邊緣的齒痕在晨光里泛著陳舊的黃。

他踉蹌著起身，膝蓋撞到矮桌發出悶響。

昨夜那道黑影滑過的青磚上，青苔枯死的痕跡竟比記憶中更深，像是有人用墨汁在磚縫里嵌了細密的紋路。

陳硯蹲下身細看，那些紋路忽然動了 ——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蠕動，如同無數細小的白色蛆蟲正從磚面下往外鉆。

“嘔 ——” 他猛地捂住嘴后退，脊背撞在積灰的書架上。

嘩啦啦一陣亂響，幾本線裝書掉落在地，其中一本攤開的封面上，用朱砂畫著個扭曲的符號，竟與殘頁上的字跡有七分相似。

陳硯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顫抖著撿起那本書，紙頁脆得像枯葉，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

書里沒有任何文字，只有滿頁滿頁的符號，有的像纏繞的蛇，有的像炸開的蛛網，最末一頁畫著座倒懸的山峰，峰頂嵌著只圓睜的眼睛。

“往上…… 深淵……” 殘頁帶來的念頭再次浮現，這次卻多了個清晰的畫面 —— 后殿那面被磚塊封死的墻壁。

老道在世時總說那墻后是 “禁地”，每次打掃都要繞著走，臨終前更是反復叮囑，就算道觀塌了，也不能動那面墻。

他捏著殘頁走向后殿，晨光從破窗欞鉆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面上的磚塊果然有被動過的痕跡，最底下那塊磚的縫隙里，還卡著半片干枯的指甲。

陳硯深吸一口氣，將殘頁按在磚面上。

奇異的事發生了。

殘頁上的字跡突然滲出暗紅的汁液，像血一樣順著磚縫滲進去。

那些原本靜止的磚塊開始微微震動，發出細碎的咔嗒聲，仿佛墻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轟隆 ——”最底下的磚塊突然向內凹陷，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混雜著腐朽與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陳硯聞到這味道的瞬間，太陽穴突然劇痛，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旋轉的星云，沉沒的巨船，還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睜著的眼睛。

“呃啊 ——” 他抱住頭蹲下，感覺有什么東西正順著鼻腔往腦子里鉆。

這時，殘頁突然飄了起來，自動展開貼在洞口上方，那些扭曲的字跡亮起幽藍的光，在洞壁上投射出流動的影子。

陳硯強忍著眩暈湊近洞口，發現洞壁上布滿了人為開鑿的凹槽，里面嵌著發光的礦石。

礦石的光芒是詭異的綠色，照亮了下方蜿蜒向下的石階 —— 這根本不是什么禁地，而是通往地下的通道。

他回頭望了眼道觀門口，晨光里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

陳硯心頭一緊，老道去世后從沒人來過這荒山，山下的村民更是連道觀都很少靠近，說是怕沾染上 “晦氣”。

“誰？”

他揚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后殿里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

陳硯咬了咬牙，將殘頁揣進懷里，抓起墻角的柴刀別在腰后。

無論外面是誰，這墻后的秘密他必須弄清楚。

石階濕滑冰冷，每走一步都能聽到水滴落在深處的回聲，像是有人在底下數數。

走了約莫百十級臺階，前方突然出現岔路。

左邊的通道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右邊則漆黑一片，隱約能聽到細微的摩擦聲。

陳硯猶豫的片刻，懷里的殘頁突然發燙，指引著他走向右邊的黑暗。

越往里走，咸腥的氣息越濃。

通道兩側的巖壁上開始出現奇怪的刻痕，像是某種巨型生物的爪印，爪尖的方向全都指向深處。

陳硯握緊柴刀，突然聽到身后傳來 “窸窸窣窣” 的響動。

他猛地回頭，柴刀劈在空處。

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綠光拉得老長，貼在巖壁上微微晃動。

可當他轉回頭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影子動了 —— 它的手臂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彎曲著，指尖離自己的后頸只有寸許。

陳硯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想起老道講過的故事，說有些 “東西” 會附著在人的影子里，等你放松警惕時就會取而代之。

他屏住呼吸，緩緩舉起柴刀，卻在刀刃即將劈向影子的剎那，聽到了個熟悉的聲音。

“別…… 砍……”那聲音干澀沙啞，像是從生銹的鐵**擠出來的，可陳硯還是聽出了 —— 那是老道的聲音。

他猛地頓住，影子的手臂也隨之停下，在綠光里微微顫抖。

“師…… 師父？”

陳硯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影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另一只 “手”，指向通道深處。

陳硯順著它指的方向望去，黑暗的盡頭隱約有微光閃爍，那光芒與殘頁上的幽藍驚人地相似。

就在這時，通道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頭頂落下簌簌的碎石。

陳硯聽到身后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逼近。

他顧不上多想，轉身朝著微光狂奔而去，身后的撞擊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令人牙酸的刮擦聲，仿佛整座山都在跟隨著他的腳步蘇醒。

跑到微光近前，陳硯才發現那是一扇石門，門上刻著與殘頁相同的符號。

他將殘頁按在門上，符號瞬間亮起，石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門后的景象 —— 那是間圓形的石室，石室中央矗立著座石臺，臺上懸浮著半枚青銅殘片，殘片周圍的空氣扭曲著，像是有無數無形的絲線在纏繞。

而在石臺的陰影里，蜷縮著個模糊的輪廓，身上蓋著的破布與老道生前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