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翻過這道山梁,就到京城地界了。”
青竹勒住馬韁,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身后的馬車簾被一只素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清絕的臉。
沈清辭望著遠處被暮色浸染的城墻輪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枚溫潤的玉鐲。
鐲身雕著繁復的八卦紋,在殘陽下泛著淡淡的光。
“十年了。”
她輕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沉淀了歲月的平靜,“青竹,你說這京城,還記得沈清辭嗎?”
青竹愣了愣,隨即咬牙道:“那些人早該忘了!
當年若不是柳氏那個毒婦構陷,說您‘克母克家’,老爺怎會狠心將您送到這青城山……住口。”
沈清辭打斷她,目光掃過青竹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過去的事,記著便好,不必掛在嘴邊。”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十年前那個雪夜,繼母柳氏抱著剛滿周歲的庶妹沈夢瑤,跪在父親沈毅面前哭哭啼啼,說請來的“高人”算出她沈清辭命帶煞星,生母蘇氏的“意外”身亡便是明證,若不送走,沈家必遭滅頂之災。
那時她才十歲,穿著單薄的棉襖被拖上馬車,透過車窗,只看到父親躲閃的眼神,和柳氏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得意。
“師父說,我命里該有這一劫。”
沈清辭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但劫數過后,便是新生。”
青竹知道,小姐口中的“師父”,是青城山那位連皇帝都想請出山的隱世高人玄機子。
這十年,小姐不僅跟著師父學了卜卦、相面、堪輿這些旁人眼中的“通天術”,更學了一身處變不驚的定力。
前幾日臨行前,師父只給了小姐八個字:“算人不算己,順天不順命。”
馬車緩緩駛入京城南門,喧鬧聲驟然涌來。
青竹正想吩咐車夫首奔沈府,卻被沈清辭按住了手。
“先去城西的‘忘憂茶樓’。”
她道,“我要算一卦。”
青竹雖疑惑,卻還是依言吩咐下去。
馬車在茶樓后門停穩,沈清辭換了身半舊的青布衣裙,只帶著青竹一人走了進去。
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錦袍的公子哥正對著棋盤皺眉,身邊的隨從急得抓耳撓腮:“爺,這步棋您都想半個時辰了,再不走,三王爺該等急了!”
沈清辭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公子哥臉上一掃而過——眉骨高突,眼窩深陷,雖是富貴相,卻印堂發暗,隱隱纏著一絲黑氣。
“這位公子,”她走過去,聲音清冽如泉,“此局您若走‘炮八平五’,必輸無疑。”
錦袍公子抬頭,見是個素衣少女,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哪來的黃毛丫頭,也敢妄議本公子的棋?”
沈清辭指尖點向棋盤角落:“您看這里,對方早己設下陷阱,您的‘車’看似能吃他的‘馬’,實則下一步便會被‘象’絆住,連環鎖死。
不如走‘兵三進一’,先破他的左翼。”
錦袍公子一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色漸漸變了。
他研究這殘局許久,竟從未想過這步險棋!
依著落子,果然豁然開朗。
“你……你會下棋?”
他驚道。
“略懂。”
沈清辭淡淡道,“公子印堂發黑,黑氣纏眉,三日內恐有水厄。
若信我,這三日莫近水邊。”
說罷,她轉身便走,留下錦袍公子在原地錯愕。
隨從嗤笑:“爺,這丫頭片子胡言亂語呢!
咱們可是要去參加三王爺的賞花宴,府里的池塘邊擺了最好的景致……等等。”
錦袍公子卻皺起眉,望著沈清辭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把剛才那丫頭的話記下來。”
下樓時,青竹忍不住問:“小姐,您怎么知道那位公子有水厄?”
“相由心生,命由天定,卻也在己身。”
沈清辭走出茶樓,抬頭望了眼沉沉的暮色,“他眼底有水光,唇色發烏,是溺水之兆。
至于信不信,便是他的事了。”
她頓了頓,看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逐漸清晰的府邸——朱漆大門,銅環獸首,門楣上“沈府”二字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冷光。
“青竹,”她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你說,柳氏看到我回來,會是什么表情?”
青竹握緊了腰間的**——那是師父給她防身用的,冷聲道:“自然是嚇得魂飛魄散!
小姐這些年學的本事,定要讓那些人付出血的代價!”
沈清辭卻搖了搖頭,指尖的玉鐲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代價是要付的,”她緩緩道,“但不是現在。”
夜色漸濃,馬車終于停在沈府門前。
門房見是輛不起眼的馬車,本想驅趕,卻被青竹亮出的一塊玉佩攔住——那是當年沈老夫人給蘇氏的信物,也是沈清辭唯一能帶回來的“***明”。
門房臉色驟變,連滾帶爬地去通報。
沈清辭坐在馬車里,聽著外面傳來的驚呼聲、腳步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沈府,”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沉寂了十年的深宅大院宣告,“我沈清辭,回來了。”
車簾外,風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進沈府深處,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