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尖點落的那一瞬，沈淮序臉上所有倉皇的、碎裂的表情，驟然凝固。

像是被那一點冰冷的金銳釘穿了魂魄。

他跪在滿地狼藉里，仰頭看她，瞳孔深處的地動山搖被一種極致的空茫覆蓋。

心口的衣料被簪尖壓出細微的褶皺，那一點寒芒似乎己經刺破錦緞，抵住了皮肉，再進一分，便要見血。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盛著春風溫情的眼，此刻只剩下駭人的赤紅，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從她冰冷帶笑的面具上，摳出一絲一毫虛假的痕跡。

她沒有。

她的眼神，比抵在他心口的簪尖更冷，更利，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恨意和……嘲弄。

“你……”他終于擠出一點氣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胡言亂語什么……胡言亂語？”

姜時愿輕輕重復，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他身體猛地一顫，不是怕疼，而是被她話語里淬毒的寒意驚得心悸。

“沈淮序，你夜里可還安眠？”

她聲音壓得極低，只容他一人聽見，字字卻如喪鐘敲響在他耳畔，“我父兄的熱血，燙不燙手？

我姜家一百三十七口橫陳的尸首，有沒有入了你沈侍郎的青云路，助你……步步高升？”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五臟六腑里狠狠翻攪。

他臉色白得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那是一種從骨子里滲出的驚怖。

她怎么會知道？！

那些尚未發生的、只在他最深最暗的夢魘里浮現的場景！

“瘋了……你真是瘋了！”

他猛地揮開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簪尖在他衣襟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從地上彈起，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梨花木小幾。

茶盞嘩啦一聲碎在地上，褐色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袍角。

他渾然不覺，只是指著她，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聲音嘶啞破碎：“滿口囈語！

血口噴人！

姜時愿，你可知污蔑**命官是何罪過？！”

廳外死寂。

下人們早己嚇得魂飛魄散，跪倒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姜時愿穩住身形，撫了撫被攥紅的手腕，看著他色厲內荏的狂怒，唇畔那點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罪過？”

她慢條斯理地重復，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被他視若珍寶、此刻卻棄如敝履的婚書碎片，“比之滅門之罪，如何？”

沈淮序呼吸一窒，胸口劇烈起伏，像是離水的魚。

她不再看他，轉身，裙裾拂過那些碎帛，如同拂過骯臟的塵土。

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清晰地傳遍死寂的花廳：“今日起，我姜時愿與沈淮序，恩斷義絕，婚約作廢。”

她頓了頓，側過半張臉，余光冷冽如刀鋒，最后一次刮過他慘白失魂的臉。

“沈大人，請滾吧。”

說完，不再有絲毫留戀，抬步，決然走向內室。

背影挺首，像一株驟然歷經風霜卻淬煉出鋼筋鐵骨的梅。

沈淮序僵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地上那片狼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口被簪尖點過的地方，冰涼之后泛起細密的、尖銳的痛楚，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楔子，釘入他的頭顱。

一百三十七口……青云路……“不……不是……”他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額角青筋暴起。

周圍的下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放下手，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

他死死盯著內室那扇將她身影吞沒的門簾，眼神空洞，卻又像有什么東西在深處瘋狂地滋生、撕裂。

他沒有再去撿那些碎片。

只是踉蹌著，一步，一步，踩過那代表過往甜蜜與誓言的殘骸，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陽光照在他月白的錦袍上，卻仿佛照不透那層驟然籠罩下來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陰翳。

背影倉皇，如同敗犬。

花廳里，只剩下滿地破碎的明黃，和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躲在廊柱后、穿著粗使丫鬟服飾的瘦小身影，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沈淮序消失的方向，又迅速低下頭，嘴角卻幾不**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了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