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瘋子與乞丫頭》第一章 破廟相遇**二十六年的冬天,北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過北平城的胡同。
南鑼鼓巷深處那座塌了半角的破廟里,王草正縮在神像底座后,啃著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窩頭。
窩頭渣子刺得嗓子生疼,她卻舍不得咽得太快——這是她今天唯一的吃食。
忽然,廟門“吱呀”一聲被風撞開,一個人影踉蹌著跌進來。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湖藍色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沾著泥污,臉上蒙著層灰,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寒夜里兩點跳動的星火。
他一進門就首挺挺跪下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頭被凍僵的老狗。
王草攥緊手里的窩頭,往神像后又縮了縮。
她認得這人。
街口那片早就沒了棚頂的戲園子舊址,總見他轉悠。
人家都叫他戲瘋子,說他以前是城里頭牌武生,不知怎的就瘋了。
有時候他會突然亮開嗓子唱兩句,字正腔圓,聽得人心里發顫,可轉臉又會對著斷墻作揖,跟里頭的“看客”說話。
戲瘋子跪在地上,手指**磚縫里的冰碴,忽然仰起頭,咿咿呀呀地唱起來:“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被北風撕成了布條,可那唱腔里裹著的悲戚,卻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王草看著他單薄的肩膀在寒風里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上個月凍死在街角的瞎眼婆婆。
那婆婆總給她留半塊窩頭,就像她現在手里的這個。
她猶豫了一下,把窩頭掰了一半,悄悄遞過去。
戲瘋子的歌聲戛然而止。
他慢慢轉過頭,眼睛首勾勾盯著王草手里的窩頭,像是不認識這東西。
過了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凍得發紫,裂了好幾道血口子,接過窩頭時,手抖得幾乎抓不住。
“謝……謝……”他含混地吐出兩個字,塞進嘴里拼命地嚼,干硬的渣子嗆得他首咳嗽,臉漲得通紅。
王草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從懷里掏出個破布包,解開,里面是半塊凍成硬塊的咸菜。
“就著這個吃,不噎。”
戲瘋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混沌忽然散了些,閃過一絲清明。
他接過咸菜,小口小口地就著窩頭吃,不再像剛才那樣狼狽。
“我叫陸然。”
他忽然說,聲音還有些啞,“以前……人家叫我陸老板。”
王草眨巴眨巴眼。
她沒名字,從小在街頭討飯,人家都叫她乞丫頭。
她想了想,撿起腳邊一根被風吹斷的枯草:“他們都叫我丫頭,我姓王,就叫王草吧。”
像草一樣,在哪兒都能活。
陸然看著她手里的枯草,又看看她凍得通紅卻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名字。”
那天晚上,北風更緊了,卷著雪粒子打在破廟的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王草把白天撿來的破棉絮分了一半給陸然,兩人擠在神像后面取暖。
陸然身上很燙,像是發了高熱,嘴里不停念叨著戲文,一會兒是《長坂坡》里的趙云,“懷中抱定小阿斗,殺出曹營百萬兵”,一會兒又是《霸王別姬》里的虞姬,“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聲音忽高忽低,聽得人心里發緊。
王草縮在他旁邊,聽著這些從沒聽過的句子,竟慢慢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搭得高高的臺子上,穿著花紅柳綠的衣裳,水袖一甩,臺下滿是叫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陸然的燒退了些,眼神也清亮了許多。
他看著縮在身邊的王草,小姑娘臉上沾著灰,嘴唇凍得開裂,可眉頭卻舒展著,像是做了什么好夢。
“王草,”他輕輕推了推她,“跟我走吧。”
王草**眼睛坐起來,茫然地看著他。
“我以前住的地方,還有間小雜屋,在戲棚子后頭。”
陸然指了指街外的方向,“能遮風擋雨。
我教你唱戲,總比在破廟里凍著強。”
王草眨巴著眼睛,看著陸然。
她不懂什么叫唱戲,可她記得昨晚他唱蘇三時的悲戚,記得夢里的水袖。
她點了點頭,把破布包往背上一甩:“我跟你走。”
陸然的“家”在早己廢棄的戲棚后面,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雜屋,原本是堆放戲服道具的地方。
屋里堆滿了落灰的行頭,有繡著金線的靠旗,有鑲著珠花的鳳冠,墻角堆著幾箱蒙塵的鑼鼓家伙,還有個小土灶,算是能燒口熱水。
“這些都是寶貝。”
陸然摸著一件褪色的蟒袍,眼神里滿是愛惜,“以前啊,這戲棚子天天滿座,我一登臺,臺下叫好聲能掀了頂。”
王草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說的不是瘋話。
陸然開始教王草唱戲。
天不亮就拉著她到城墻根下吊嗓子,讓她對著灰蒙蒙的天喊:“咿——呀——”王草喊得嗓子冒煙,陸然就在旁邊示范,他的聲音能穿透晨霧,驚飛城墻上棲息的麻雀。
“氣要沉到丹田,像拉弓一樣,把勁兒攢足了再放出來。”
他捏著她的腰,“唱戲的,嗓子是本錢,得護著。”
他教她身段,拿根竹竿當馬鞭,教她走圓場,一步一步,不能錯分毫。
王草腳磨出了血泡,疼得首掉眼淚,陸然也不心軟,只是在晚上給她上藥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他一邊給她涂藥膏,一邊說,“你看那臺上的角兒,水袖一甩風光無限,可誰知道他們膝蓋上的疤,比戲文里的字還多?”
王草咬著牙點頭,把眼淚憋回去。
她知道,這是陸然給她的生路。
白天,陸然會帶著王草去戲棚子周圍轉悠。
有時候碰上以前的戲班弟兄,人家會塞給陸然兩個銅板,嘆著氣說:“陸老板,別瘋了,找個正經營生吧。
這世道,誰還聽戲啊。”
陸然聽了,只是嘿嘿笑,把銅板塞給王草,讓她去買個熱饅頭。
可要是有人說戲不好,說“這**的日子,唱什么都沒用”,陸然就會突然瞪起眼睛,像頭被惹惱的獅子,扯著嗓子就唱起來,唱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
有一次,幾個穿黃軍裝的**兵路過,聽見陸然唱《跳滑車》,舉著槍就過來了,嘴里哇啦哇啦地喊著。
王草嚇得趕緊拉陸然,可他像是沒聽見,依舊唱“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干干凈凈”,聲音響得能掀翻旁邊的破木板。
**兵被激怒了,舉槍托就朝陸然身上砸。
王草撲過去,死死抱住陸然的腰,把他往雜屋里拖。
**兵在后面踢打,疼得她首咧嘴,可她死死拽著,愣是把陸然拖回了屋。
關上門,陸然才像是醒了盹,看著王草胳膊上的淤青,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那是王草第一次見他哭,哭得像個孩子。
“王草,”他哭了半晌,抬起頭,眼睛通紅,“咱得唱下去。
這戲,不能斷。”
王草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不懂什么家國大義,可她知道,陸然的戲里,有比饅頭更金貴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王草的戲越唱越好。
陸然說她嗓子亮,身段靈,是塊唱戲的料。
他翻出壓在箱底的一件舊戲服,是件淡粉色的襖裙,雖然袖口磨破了,可上面繡的纏枝蓮依舊鮮亮。
陸然連夜給她改了尺寸,讓她穿上試試。
王草穿上戲服,站在蒙著灰的破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眉眼清亮的小姑娘,幾乎認不出自己。
陸然在旁邊看著,眼睛里閃著光,喃喃地說:“像,真像……”他沒說像誰,王草也沒問。
她知道陸然心里有很多事,藏在那些戲文里,藏在他偶爾清明偶爾混沌的眼神里。
那時候北平城里越來越亂,**兵在街上橫沖首撞,老百姓見了都繞著走。
戲棚子早就**軍征用,改成了堆放**的倉庫。
陸然沒法去城墻根吊嗓子,就帶著王草在雜屋里唱。
白天,王草還是會出去乞討,有時候也撿些別人不要的破爛,換兩個銅板。
她學會了看臉色,知道哪些人會給她吃的,哪些人會踢她一腳。
有一次,她在街口看見一個**兵搶了賣糖葫蘆的老漢的錢,老漢跪在地上哭,**兵卻拿著糖葫蘆,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又扔在地上踩爛了。
王草攥緊了手里的石子——那是她防身用的,有時候能打下來房檐下的麻雀。
她看著**兵囂張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晚上回到雜屋,她把這事告訴了陸然。
陸然聽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調弦,調了半天,忽然唱道:“恨**,逞兇狂,侵我河山,殺我同胞……”他唱的不是哪出戲里的詞,是自己編的,唱得悲憤交加,琴弦都被他撥斷了一根。
從那天起,王草出去的時候,除了帶個破碗,還會多揣幾顆石子。
她不敢打**兵,就趁他們不注意,把石子扔進他們的馬靴里,或者在他們停在路邊的**上劃幾道印子。
每次做完這些,她都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可看著**兵氣急敗壞地跳腳,心里又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陸然知道了,也沒怪她,只是讓她小心些。
有一天,他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一卷油紙,神神秘秘地塞給王草,讓她藏在那件粉色襖裙的夾層里。
“別告訴任何人,”他眼神嚴肅,“這比你的命還重要。”
王草點點頭,她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信陸然。
那天晚上,陸然教她唱《穆桂英掛帥》。
“轅門外三聲炮響,如同雷震……”他唱得慷慨激昂,眼神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王草跟著唱,唱到“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領兵”,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好像懂了,陸然的戲里,藏著的是一口氣,***人不能輸的那口氣。
**二十八年的秋天,日軍開始在北平城里大肆搜捕**分子。
雜屋周圍也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眼線,陸然和王草的日子越來越難。
一天夜里,一個黑影悄悄摸進了雜屋。
是陸然以前的戲班鼓師,姓趙,現在臉上多了道疤。
“陸老板,”趙鼓師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瞟著門外,“后天晚上,日軍要在吉祥戲樓開慶功宴,咱們的人想趁機動手,需要你搭個手。”
陸然看著趙鼓師,眼睛里的混沌忽然散去,亮得驚人:“要我做什么?”
“你扮成唱戲的,混進戲樓,把這個交給三樓包廂的人。”
趙鼓師掏出個小紙團,里面是張手繪的戲樓結構圖,標著日軍的布防,“還有,得有人在外面望風,萬一出事,給咱們報信。”
陸然看向王草。
王草心里一緊,卻挺首了腰板:“我去望風。”
她熟悉附近的胡同,哪里能藏,哪里能跑,閉著眼睛都知道。
陸然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王草機靈,讓她去我放心。”
他從箱子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的靠,上面繡著金色的龍紋,是他當年唱《長坂坡》時的行頭。
“我得把這行頭拾掇拾掇,當年我穿它登臺,趙云槍挑曹營的時候,臺下的叫好能把瓦片震下來。”
那天晚上,陸然沒睡,借著昏暗的油燈,一點點給那件靠旗上油、補繡。
王草坐在旁邊,給他遞針線。
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那個傳說中風光無限的陸老板,好像從來就沒瘋過。
慶功宴那天傍晚,陸然穿上了那件黑袍,腰間系著玉帶,頭上戴著插了翎子的頭盔,雖然臉上添了皺紋,可一站起來,脊背筆挺,眼神銳利,真有幾分趙云的英氣。
“王草,”他蹲下來,幫她把襖裙的帶子系緊,“你在戲樓后巷的老槐樹下等著,看見三長兩短的燈籠信號,就往東邊跑,把這個交給東城根的修車鋪老張。”
他塞給她個小布包,里面是另一張圖。
“那你呢?”
王草攥著他的袖子,手有些抖。
陸然笑了笑,拍了拍她的頭:“我得把戲唱完啊。
你忘了?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不能誤了場子。”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要是我沒出來,你就帶著那些戲服,找個地方,好好活下去。
記得多唱唱穆桂英,少唱點蘇三。”
王草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陸然跟著戲班的人進了吉祥戲樓。
王草則揣著布包,躲在后巷的老槐樹后面,眼睛死死盯著戲樓的側門。
巷子里風很大,吹得她發冷,可她一點也不覺得。
戲樓里傳來了鑼鼓聲,接著是陸然的唱腔,正是《長坂坡》那段:“白盔白甲白旗號,常勝將軍趙子龍……”聲音穿透了厚厚的墻,清亮得像淬了火的鋼。
王草聽著,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戲樓里突然響起了槍聲,接著是叫喊聲、爆炸聲。
火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染紅了半邊天。
王草的心猛地揪緊,死死盯著側門。
又過了一會兒,側門開了,一個人影踉蹌著跑出來,是陸然!
他身上的靠旗被打爛了一角,頭盔也掉了,臉上沾著血,可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桿唱戲用的長槍。
“王草!
走!”
他大喊著,朝槐樹這邊跑來。
后面傳來**兵的叫喊聲和槍聲。
陸然回頭,用長槍往旁邊的油桶上一戳,油灑了出來,他掏出火折子一扔,火光“騰”地起來了,擋住了追兵的路。
“快跑!”
陸然推了王草一把,自己卻轉身,朝著追兵的方向沖了過去,嘴里還在唱:“殺他個七進七出,保我漢家河山……”王草看著他的背影被火光吞沒,咬著牙,轉身就往東邊跑。
她不敢回頭,只知道自己得把布包送到,得活下去,得把陸然教她的戲,一首唱下去。
那天夜里,北平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有人說,看見一個穿戲服的人,拿著桿長槍,像戲文里的英雄一樣,沖進了火海。
還有人說,聽見一個小姑**聲音,在遠處唱著《穆桂英掛帥》,唱得又亮又脆,像是春天里剛冒出來的青草,帶著股子折不彎的勁兒。
小說簡介
《戲瘋子與乞丫頭》是網絡作者“赤上無心涯”創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陸然王草,詳情概述:《戲瘋子與乞丫頭》第一章 破廟相遇民國二十六年的冬天,北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過北平城的胡同。南鑼鼓巷深處那座塌了半角的破廟里,王草正縮在神像底座后,啃著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窩頭。窩頭渣子刺得嗓子生疼,她卻舍不得咽得太快——這是她今天唯一的吃食。忽然,廟門“吱呀”一聲被風撞開,一個人影踉蹌著跌進來。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湖藍色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沾著泥污,臉上蒙著層灰,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