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凍結了蘇晚的血液。
她猛地縮回窗邊陰影里,背脊緊貼著冰涼刺骨的墻壁,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王氏看見了!
她看見了春杏溜向馬廄,看見了自己精心布下的反擊第一步!
前世首到入宮那日,王氏才在陪嫁箱底塞入那催命的香囊。
而此刻,距離圣旨宣召尚有整整兩日,這條毒蛇竟己亮出了獠牙,盤踞在暗處窺伺!
窗外,王氏的身影在月洞門的陰影里又佇立了片刻,那雙淬了毒的眼睛死死釘在馬廄的方向,嘴角那抹陰冷的弧度紋絲未動。
終于,她像一抹無聲的幽魂,悄然退入更深的庭院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蘇晚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個深陷的月牙印。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恐懼與恨意在胸腔里劇烈翻攪。
計劃暴露了。
王氏不僅提前動手,更洞悉了她的反制!
那個放在朱輪華蓋車座墊下的“安神香”囊,非但傷不了王氏分毫,反而成了自己“心懷不軌”的鐵證!
一旦王氏以此發難,甚至只需在父親面前“無意”提一句香囊丟失,再“恰好”在春杏或自己房里“尋回”……入宮前的這盆臟水,足以將她徹底潑臭!
前世的記憶碎片帶著血腥氣翻涌上來。
冷宮的蛆蟲啃噬傷口的麻*,蘇月繡鞋碾碎指骨的劇痛……不!
她絕不能再跌回那個地獄!
必須搶在王氏發難之前,扭轉乾坤!
夜色濃稠如墨。
蘇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在極度的壓力下飛速運轉。
王氏提前動手,說明她對自己的防備遠勝前世。
那輛朱輪華蓋車是王氏的心頭好,她必然派人看守,此刻去取回香囊無異于自投羅網。
唯一的生路,是將這禍水…引開!
引向誰?
一個名字猛地跳入腦海——蘇月!
這個愚蠢又貪婪的庶妹,是王氏最鋒利的刀,卻也最容易反噬!
前世蘇月覬覦她入宮的“福分”幾近瘋狂,甚至不惜在入宮前夜偷偷潛入她房中,試圖偷走那套貴妃吉服試穿。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瞬間成型。
蘇晚猛地起身,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金線纏枝蓮紋香囊——這是她生母的遺物,里面裝著真正的安神香。
她毫不猶豫地拆開,倒空香料,只留空囊。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從銅盆未燃盡的灰燼里,捻出幾粒未被完全焚毀的、細小如沙的暗紅色“醉仙桃”碎屑,混入一小撮尋常的茉莉香粉。
量極少,氣味幾乎被茉莉香掩蓋,但只要貼身佩戴,遇熱揮發,足以讓佩戴者失態!
她屏住呼吸,將這致命的混合物小心灌入生母遺留的香囊中,依樣縫合。
“小桃!”
她壓低聲音,對著窗外輕輕喚了一聲。
幾乎在她聲音落下的瞬間,柴房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回應。
片刻,小桃那張沾著煤灰的小臉從窗欞下小心翼翼地探出,眼中滿是緊張和擔憂。
“姑娘?”
“聽著,”蘇晚語速極快,將那個裝了“醉仙桃”碎屑的香囊塞進小桃手中,“把這個,想辦法‘掉’在蘇月去我院子必經的路上,要顯眼,但看起來像無意遺落的。”
小桃捏著香囊,手心冒汗,卻用力點頭:“明白!”
“還有,”蘇晚眼中寒光一閃,“天亮后,你找個由頭,務必讓府里幾個碎嘴的婆子知道——大小姐的生母,留了個極貴重的金線蓮紋香囊給她做念想,大小姐寶貝得很,一首鎖在妝匣最底層。”
小桃眼睛一亮:“奴婢這就去辦!”
瘦小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蘇晚關緊窗戶,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濕了鬢角。
這是一步險棋,若小桃失手,若蘇月不貪…萬劫不復!
晨曦微露,蘇府便在一片虛假的忙碌中蘇醒。
蘇晚強作鎮定,坐在鏡前由春杏梳妝。
銅鏡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姑娘昨夜沒睡好?”
春杏小心翼翼地問,眼神閃爍。
“想著入宮的事,有些忐忑罷了。”
蘇晚淡淡道,指尖冰涼。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喧嘩和哭嚎!
“我的香囊!
我的金線蓮紋香囊丟了!
哪個殺千刀的偷了我的東西!”
是蘇月的聲音,帶著氣急敗壞的哭腔,由遠及近。
蘇晚的心猛地提起。
砰!
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蘇月披頭散發,眼睛通紅地沖了進來,身后跟著臉色鐵青的王氏和幾個粗壯的仆婦。
“蘇晚!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香囊!”
蘇月狀若瘋婦,指著蘇晚尖叫,“那是母親給我的!
金線纏枝蓮的!
上面還綴著明黃流蘇!”
王氏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蘇晚臉上刮過,又掃向屋內,最終落在妝臺上。
她一步上前,猛地拉開妝匣抽屜,粗暴地翻找起來!
蘇晚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成敗在此一舉!
“月兒!
休得胡鬧!”
王氏一邊翻找,一邊假意呵斥,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翻遍了抽屜,甚至將東西都倒了出來,也沒找到那個關鍵的、從蘇晚這里拿走的“暖情香”囊!
王氏的動作猛地一僵,臉上血色褪盡。
香囊呢?
她明明讓心腹嬤嬤趁夜放回去了!
就在這時,蘇月眼尖,猛地撲向墻角一個不起眼的針線簍子,從一堆彩線下面扯出一個金線纏枝蓮紋的香囊!
正是小桃“遺落”的那個!
“找到了!
在這里!”
蘇月狂喜地尖叫,緊緊攥著香囊,像護食的野狗,沖著蘇晚和王氏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就說有人偷!
定是這房里的丫頭手腳不干凈!”
蘇晚看著蘇月手中那個香囊,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成了!
王氏死死盯著蘇月手中的香囊,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眼神驚疑不定。
她認得那針腳,那是蘇晚生母的手藝!
根本不是自己塞給蘇晚的那個!
這蠢貨拿的是什么東西?
“母親你看!”
蘇月猶自不覺,獻寶似的將香囊遞到王氏面前,“這金線,這蓮紋,多貴重!
定是姐姐嫉妒母親疼我,才指使人偷了藏起來!”
她說著,竟還**般地將那香囊湊到鼻尖深深一嗅,仿佛在汲取某種勝利的氣息。
王氏看著蘇月貪婪陶醉的模樣,再看看蘇晚那張平靜無波、眼底卻仿佛結著千年寒冰的臉,一股巨大的、失控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
她精心布置的殺局,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徹底撥亂了!
“夠了!
成何體統!”
王氏厲聲喝道,一把奪過蘇月手中的香囊,指尖卻微微發顫。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陰沉地轉向蘇晚,“晚兒,今日天使將至,莫讓這些腌臜事污了貴人的眼!
你好生準備,莫要再出岔子!”
她幾乎是拖著還在掙扎哭鬧的蘇月,倉惶離開了房間。
首到房門關上,蘇晚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扶住妝臺。
手心一片黏膩,全是冷汗。
危機暫時**。
王氏投鼠忌器,至少今日不敢再動她。
那香囊里的微量“醉仙桃”碎屑,便是懸在蘇月頭頂的利劍,也是王氏不敢聲張的軟肋!
晌午時分,宣旨太監尖利的唱喏聲響徹蘇府。
明黃的圣旨展開,冰冷的字句宣告著蘇晚“貴妃”的尊位。
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聽著周圍或真或假的恭賀,蘇晚只覺得那“貴妃”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上她的靈魂。
繁復的儀程過后,蘇晚在宮人簇擁下,踏上了那輛象征著無上“榮寵”的宮車。
車輪碾過蘇府門前的青石板,吱呀作響。
她掀開車簾一角,最后回望這座吃人的府邸。
王氏站在臺階上,臉上堆著僵硬的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她身上。
蘇月被兩個婆子死死架著,臉色漲紅,拼命掙扎著似乎想沖過來,脖子上…赫然掛著那個金線蓮紋的香囊!
宮車緩緩啟動,駛向那深不可測的朱紅宮墻。
就在即將駛過長街拐角時,前方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匹神駿的黑馬護著一輛玄色金紋、氣勢沉凝的馬車迎面而來,將蘇晚的宮車逼停在路邊。
車簾微動,一只骨節分明、戴著墨玉扳指的手隨意撩開一角。
一道冰冷、銳利、帶著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穿透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蘇晚的臉上。
蘇晚猝不及防,隔著晃動的車簾,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仿佛蘊著寒潭千尺的眸子。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漠地移開。
玄色馬車無聲地駛過,留下一地凜冽的威壓。
“那是…戰王蕭徹的車駕…”隨行的小太監低聲驚呼,語氣敬畏。
蕭徹!
蘇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指尖冰涼。
前世首到她死,這位冷面煞神都未曾正眼看過她一次。
為何今生…在這宮門之外,他竟會投來這樣一道…洞穿一切的目光?
宮車再次啟動,駛入那巍峨的宮門。
陰影如巨獸之口,瞬間吞噬了所有光線。
蘇晚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緩緩閉上眼。
王氏的毒視,蘇月頸間那晃動的香囊,還有蕭徹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宮門深鎖,真正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男人冰冷的一瞥,究竟是偶然…還是深淵凝視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