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官姓王,肚子上的肥肉把大夏那身還算威武的軍服,硬生生撐成了一個塞滿肥油的豬尿泡。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渾濁的淚,似乎對“死了”這兩個字己經膩味到了麻木。
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捻起那張寫著“林默”的紙,像是生怕沾上什么窮酸的晦氣。
“死了啊……行吧,碎鼎時代嘛,最近死的人是挺多的,不稀奇。”
老王嘟囔著,從旁邊一堆亂七八糟的木牌里隨手抓了一個,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木牌粗糙,上面用烙鐵燙了個“卒”字,黑乎乎的,像個疤。
“按個手印,領了牌子,滾去那邊棚子等著。
下一個!”
他的聲音里沒有半點同情,只有一種長年累月應付差事后剩下的、油膩膩的不耐煩。
仿佛眼前這個眼神空洞的少年,和前頭那些哭天搶地的、或是叫囂著報仇的貨色,沒什么不同,都是一筆流水賬,一具未來要填進某個坑里的消耗品。
林默沒說話。
他沉默地走上前,拿起桌上那方又干又硬的印泥,把拇指重重地按了上去。
那印泥像是許久沒沾過活人的陽氣,冰冷刺骨。
他在那個歪歪扭扭的“林默”旁邊,留下一個模糊的、帶著螺紋的紅印。
就像他娘臨死前,趴在地上,伸出的那只手,在混著血的泥地里摳出的那道印子。
他拿起那個“卒”字木牌,牌子的邊緣還帶著毛刺,扎得手心有點疼。
他轉身,走向那個所謂的“棚子”。
那是個剛搭起來的草棚,西面漏風,地上鋪著一層半干不濕的稻草,混著一股尿騷味、汗臭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里面己經塞了二三十號人,一個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地或坐或躺。
林默一進去,就有人拿眼角瞟他。
一個穿著綢衫、胖得像球一樣的年輕人,挪了挪**,湊了過來,臉上還掛著兩條沒干的淚痕。
“哎,兄弟,你也是來投軍的?
我家……我家在鎮上開的米鋪,被那幫天殺的燕人給搶了!
我爹……我爹他……”胖子說著,又開始抽噎,“我爹他藏在米缸里的三十兩銀子,全被他們給翻走了啊!
嗚嗚嗚……”林默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一根發霉的木樁,沒理他。
他把那柄從父親胸口***的燕刀,抱在懷里。
刀鞘是粗糙的牛皮,帶著一股血腥和羊膻味。
他把刀抱得很緊,像是抱著自己唯一剩下的東西。
胖子見他沒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兄弟,你家是干啥的?
損失大不大?
我跟你說,等咱們當了兵,殺到北邊去,到時候金子銀子,還有他們燕人的小娘們,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舅舅的大哥的鄰居,就在軍里當伙夫,他說……”一個黑瘦的老兵,提著一根牛皮鞭子,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他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一首拉到嘴角,不笑的時候,那道疤就像一條蟄伏的蜈蚣。
他沒說話,只是走到那喋喋不休的胖子面前,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
鞭子抽在胖子的后背上,綢衫應聲而裂,留下一道血印。
胖子“嗷”的一聲慘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豬,剩下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吵**吵!”
老兵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差點濺到胖子的臉上,“新來的,都給老子聽好了。
進了這兒,你們就不是人了,是兵。
兵,就是**的牲口,懂嗎?”
他用鞭子挨個指了指棚子里的人,目光在林默懷里的刀上停頓了一下,嘴角那條蜈蚣扭動得更厲害了。
“你們以前是少爺也好,是泥腿子也罷,從現在起,都**是一個價。
上了戰場,燕人**一刀砍過來,你們的腦袋跟路邊的冬瓜一樣,滾得都那么圓。”
老兵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比喻,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像是破鑼在刮。
“別**想著報仇,也別想著發財。
你們現在唯一要琢磨的,就是怎么在那群**把你們的腸子掏出來之前,先多活一天。”
他說完,又懶洋洋地晃悠走了,留下滿棚子的死寂。
胖子捂著后背,趴在地上,小聲地啜泣,再也不敢大聲嚷嚷了。
天,漸漸黑了。
夜里的風,比白天更冷,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
沒人送飯,也沒人送水。
饑餓和寒冷,像兩條毒蛇,鉆進每個人的骨頭縫里。
有人開始**,有人開始咒罵,但聲音都很小,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林默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懷里那柄刀的冰冷觸感,和腦海里反復回放的、**娘死去的畫面。
**是個好獵人,但不是個好戰士。
爹教過他怎么追蹤,怎么潛伏,怎么一擊斃命。
但爹沒教過他,當獵物變成了人,該怎么辦。
不。
爹教過。
爹用自己的身體,把他釘在石磨上,死死瞪著屋門的樣子,就是在教他。
——守住。
守不住,就用命去填。
后半夜,棚子里的**多都熬不住,睡了過去,鼾聲、夢話、磨牙聲混成一片,像是一場拙劣的交響。
林默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
他看見,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正躡手躡腳地,朝著那個綢衫胖子摸過去。
胖子睡得像頭死豬,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個干癟的包裹。
瘦猴的手,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探進了胖子的懷里。
林默看著,沒有出聲。
他只是把懷里的短刀,又抱緊了一些。
他想起了爹常說的話。
山里的**,餓極了,什么都吃。
同類,崽子,甚至自己的腿。
人,也一樣。
瘦猴得手了,摸出了一個油紙包,他臉上露出狂喜,轉身就想溜回自己的角落。
可他剛一轉身,就撞上了一堵肉墻。
那個挨了一鞭子的老兵,不知什么時候,像個鬼一樣,站在他身后。
“嘿。”
老兵笑了,那條蜈蚣在黑暗里顯得格外猙獰。
下一秒,他一腳踹在瘦猴的肚子上。
瘦猴悶哼一聲,像只蝦米一樣弓起了身子,手里的油紙包掉在了地上。
老兵撿起油紙包,打開聞了聞,是兩塊己經風干的肉餅。
他慢條斯理地掰了一塊,塞進自己嘴里,大聲地嚼著,然后把剩下那塊,扔到了胖子臉上。
“醒醒,你爹的銀子沒了,**給你烙的餅也沒了。”
胖子被驚醒,摸著臉上的肉餅,又看了看在地上打滾的瘦猴和吃得正香的老兵,愣了半天,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比死了爹還傷心。
老兵沒理他,走到林默面前,蹲了下來。
“小子,你看得很過癮?”
林默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老兵和他對視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眼神,不錯。
像我們頭兒以前養的那條狼。
餓急了,連主人的手都敢咬。”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林默懷里的刀。
“這刀,不錯。
是燕軍的百夫長才有的貨色。
你殺的?”
林默沒回答。
他的手,握住了刀柄。
老兵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別緊張。
老子對你的刀沒興趣。
老子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兒,刀不是用來抱的,是用來**的。
殺敵人,有時候……也殺自己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草屑。
“明天開始操練。
跑得慢的,沒飯吃。
記住,在這軍營里,跑得慢,死得就快。
燕人會殺你,軍**殺你,你身邊的這些好兄弟,也會為了一個饅頭殺了你。”
老兵走了。
棚子里,只剩下胖子壓抑的哭聲,和瘦猴痛苦的**。
林默松開握著刀柄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這柄刀。
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動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來從軍的。
他是從一個獵場,走進了另一個更大的獵場。
而這一次,他既是獵人,也是所有人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