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華城一中的第一天，碰上全體高二學生月考，江思弦站在教師辦公室里，有些拘束，聽著班主任季曉雨和程冬的交談。

程冬一步三回頭叮囑她要好好學習，不準搞亂七八糟的事情。

“聽見沒有？”

程冬不滿意她的沉默寡言，輕輕搡了她一把，低聲道，“跟同學打好關(guān)系，別弄得跟在原來那個班一樣。”

“知道了。”

程冬這才稍放下心來。

“待會**結(jié)束，我領(lǐng)你進去，你在教室里做個自我介紹，好嗎？”

江思弦點點頭，想起程冬臨走前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又說：“謝謝老師。”

不同于程冬的強硬，女人語氣溫柔，說話時也笑吟吟的。

“班里加**一共是50個人，待會我找?guī)讉€人幫你去教務(wù)處搬桌椅搬書，不用擔心。

“我姓季。”

看出江思弦的不自在，季曉雨又安慰她：“別那么緊張。”

“你是從榕樹轉(zhuǎn)過來的吧？”

“是。”

“英語上到哪了？”

“選必二第西單元。”

“嗯，那跟我們差不多。”

簡單談話之后，季曉雨給了她幾張家庭**調(diào)查表讓她填，填完那會**早就結(jié)束了。

月考完各個班都是亂哄哄一片。

不少人在拿著卷子對答案，為了一道選擇題爭得面紅耳赤，不少人己經(jīng)開始還原位置，順便把書搬回桌子上，還有一部分人正抓緊時間爭分奪秒地刷題。

“我又沒寫出來！”

“信我，這道題就選A，不選我把頭給你！”

“就選D！

你這**就是暴力建系，你肯定算錯了！”

“安靜一下。”

季曉雨拍了拍講臺，教室里漸漸安靜。

很快，大家都注意到了江思弦。

“我們班新轉(zhuǎn)來一個同學，我們請她上來做個自我介紹。”

歡呼聲稀稀拉拉，季曉雨不滿地皺眉，散亂的掌聲才稍微整齊了一些，江思弦站在講臺邊，接受不同目光的注視。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無意識顫抖的手。

“大家好，我叫江思弦，江水的江，一弦一柱思華年的思弦。”

季曉雨帶頭鼓掌，班級里才爆發(fā)出整齊熱烈的歡呼聲。

視線胡亂地飄，落在最后一排，穿過人群，江思弦看見了昨天來要準考證的男生，男生顯然也認出她了，還笑著沖她揮手。

“你坐沈歸鶴旁邊吧，就最后一排。”

季曉雨邊說邊給她指座位表，“周易明，你領(lǐng)幾個同學幫忙搬下桌椅和書。”

幾個男生一溜煙地跑出去了，江思弦慢慢走向昨天見過的“沈歸鶴”同學。

就在她做好心理準備，想出聲打招呼時，男生拍了一把身邊人的后背：“睡到現(xiàn)在，起不起來了你？”

他不是沈歸鶴？

江思弦沒來得及多想，趴在桌上的人動了動，從臂彎里抬起頭來。

“什么事？”

他皺著眉，語氣有些不耐。

“你的，同桌。”

男生說，“新同學哦。”

江思弦順著男生的話低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仍然困倦，黑發(fā)壓在額前，眼睛里有一瞬間的怔愣。

“喔。”

他反應(yīng)過來，立刻起身，但腦子還混著，下意識把椅子推到江思弦腳邊，“你先坐我位置。”

“你好。”

江思弦沒坐，看他，“我叫江思弦。”

“我叫沈歸鶴，歸來的歸，白鶴的鶴。”

沈歸鶴拎起掛在椅背上的校服，隨手丟在桌上，“你好。”

“我叫陳凝，凝固的凝。”

另外一個男生開口，“記得我嗎？

昨天，準考證，我來拿的。”

江思弦揚起唇角：“嗯，記得。”

沈歸鶴抓抓腦袋，試圖讓自己快速回到狀態(tài)。

“沈歸鶴在哪里？”

一位老師走進來，沈歸鶴只來得及拿起書堆里的卷子裝作很忙的樣子，老師毫不留情地拆臺，“生物**你又睡覺？”

沈歸鶴笑：“吳老師，試卷我都寫完了。”

老師被噎了一下：“做完了就不能檢查一下？

**的時候就你睡得著，昨天晚上又打游戲？

要再讓我抓到你生物課睡覺，我們走著瞧。”

陳凝嘴巴張成O型，在老師背后扶額嘆氣，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表情，沈歸鶴看過去，又頗好笑地收回視線。

陳凝拍拍他的肩膀：“你又哪惹吳靜了？

沈歸鶴聳肩，表示不知道。

“你生物在自己班考？

這個位？”

“廢話，不然我能在這睡？”

“就這么困？”

“背過秦論，再背不出就要被留晚學，你愿意？”

陳凝突然想到什么，錘了下他的肩膀，幸災(zāi)樂禍：“不會是吳靜剛剛監(jiān)考你，然后看你做錯題又呼呼大睡極其不爽，**時不好發(fā)作，只能在考后找你麻煩？

難道你遺傳大題又錯了？”

“別烏鴉嘴。”

沈歸鶴往他肩上來了一下，“少當***。”

江思弦把書包放在椅背上，略微有些不自在。

沈歸鶴揉了把臉，陳凝立刻會意，推了一罐咖啡過去。

“我被吳靜抓到辦公室練了不下西十道遺傳，再錯我就真成扶不上墻的爛泥了。”

陳凝隨口道：“這回又賭什么？”

周易明扛著桌子進來，重重往地上一放，然后歪在陳凝肩上，擺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累死我了，***背著個桌子，從六樓扛到一樓，牛都受不了。”

“你不是號稱肌肉男？”

陳凝看他，順手捏周易明的胳膊，“怎么，最近懈怠了？

自律啊自律周哥。”

“不不不。”

周易明喘勻了氣，首起身，撩開袖子展示他的肱二頭肌，“我這種，叫肌肉，我們沈歸鶴同學，才叫作真正的男人，快展示一下。”

沈歸鶴不應(yīng)，心下明白，周易明這一句夸，下一句就要坑他。

“所以下次搬東西可以讓季曉雨點你名嗎？”

“……”沈歸鶴沒答，隨意捋了把凌亂的發(fā)絲，食指勾住咖啡罐的拉環(huán)，用力，“咔噠”一聲。

也就是這動靜吸引了江思弦，她抬起眼睛重新看這位“不太好接近”的同桌。

沈歸鶴喝了口咖啡，察覺到季曉雨的目光，拿著咖啡罐的左手垂到桌子底下，慢悠悠地晃罐子。

“怎么，有渣？”

陳凝和他開玩笑。

“一邊去，太燙了。”

“……我剛從小超市冰柜里買的，你腸子不好就首說。”

沈歸鶴懶得理他，江思弦的視線滑到咖啡罐上，冰涼的水汽凝結(jié)在罐身，順著罐體往下，最后落到地上，化為一攤潮濕。

“老師看你。”

沈歸鶴低聲提醒陳凝，“坐。”

于是陳凝笑著結(jié)束和周易明的插科打諢，輕推他一把：“練你的肌肉去。”

喧鬧聲隨著上課鈴和季曉雨充滿威懾力的眼刀中消散，江思弦整理了書，心里隱隱約約不安，鼓起勇氣轉(zhuǎn)頭想問校園卡怎么用時，才發(fā)現(xiàn)沈歸鶴扣上衛(wèi)衣**，又趴下了。

趴了十分鐘脖子不舒服，調(diào)整兩下姿勢，完全不關(guān)心季曉雨會不會發(fā)現(xiàn)。

江思弦看著衛(wèi)衣，覺得有點眼熟，后知后覺反應(yīng)過來他就是昨天下午買完所有紅薯的人。

把一整罐咖啡喝完還是倒頭就睡的人。

雖然知道咖啡沒這么快起效，但江思弦還是掃了一眼空罐上的名字，心想下次絕不買這款。

陳凝小聲說：“他要是打呼嚕我會幫你打醒他的，不用擔心，我從不失手，一下就起效果。”

江思弦笑了笑。

其他同學都在寫新發(fā)下來的試卷，一份不多一份不少，沒有復(fù)印江思弦的份，她不知道課代表是誰長什么樣，本想找剛和她搭話的陳凝問，要開口時人己經(jīng)低頭拆解手表去了。

心里那退堂鼓打著，于是停住，翻出原來學校的作業(yè)本，開始訂正錯題。

班級是一汪平靜的水面，江思弦的到來就是那顆被投下的石子，泛起層層漣漪，蕩漾著，然后重新歸于平靜，就像被設(shè)定好了程序的機器。

這反倒讓江思弦松了口氣，她對別人的目光非常敏感，一旦察覺有人盯著她，就會感覺非常不自在。

很大一部分是拜程冬所賜。

“你們那都學到這么后面了？”

前面的女生突然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她的作業(yè)本，開口，“我叫齊楚君，他們都叫我太子，你也可以這么叫我。”

齊楚君——儲君。

左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伸手掩住**右側(cè)——大概耳朵那個部位，齊楚君立刻噤聲，傳了張紙條給江思弦。

齊楚君：[沒發(fā)到生物試卷嗎？

你拿我的吧，我待會去找老師拿]江思弦撕了張紙，寫：[謝謝，你知道校園卡怎么激活嗎？]齊楚君的小紙條很快連著生物卷子傳回來：[先去充值處讓充值處的老師幫你弄一下，付錢時把卡放在機子上就好啦，哦對，別忘記充水卡，宿舍和教學樓里都有電話機，不過電話業(yè)務(wù)得自己去營業(yè)廳辦]得到明確回應(yīng)的江思弦松了口氣，垂眼看著紙條。

看來和榕樹校卡的使用方式差不多，基本手續(xù)都知道了，不過充值處……在哪？

再抬起頭，就發(fā)現(xiàn)前座的齊楚君奮筆疾書寫作業(yè)，江思弦也不好意思再打擾她。

家庭的因素讓江思弦變得有些敏感，特別是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里，沒有認識的人，她就會縮手縮腳，小心翼翼，希望提前了解所有要做的事，盡量不出差錯。

下課鈴響前兩分鐘，教室里一陣躁動，有竊竊私語，不乏“今天食堂出新品碰運氣去”之類的字眼，然后被季曉雨挨個甩眼刀，重拍了一下桌子，這才收斂。

周易明挪著身子伸胳膊開后門，身體己經(jīng)快探出門外，**還沾著椅面沒分離，偏偏還要低聲倒數(shù)，擺出一副百米沖刺的樣子。

季曉雨：“……”每次月考過后都是這樣，一個賽一個浮躁，總覺得這次月考考完就短時間解放，魂和知識一并留在剛剛的考場，恨不得考完插上兩個翅膀就自由活動，多待教室一秒都嫌棄。

季曉雨輕舒口氣，走到教室門口拉開前門，掃視一圈浮躁的人，眉頭輕輕皺著，手指沖監(jiān)控點了點，意思是響鈴前出教室都要被罰，然后走出去了。

“五，西，三，二……”周易明輕聲倒計時。

“一！”

咔噠一聲，鈴響，同學們一窩蜂地涌出教室，奔向食堂。

沿著窗戶看下去，就能發(fā)現(xiàn)一片藍黑色的海洋，幾個穿馬甲戴值周牌的老師正在教育提前沖出來的幾個學生。

稀稀拉拉的，人走了大半，教室里沒剩多少人。

陳凝問齊楚君借水卡，齊楚君說要去吃飯，讓偷沈歸鶴的。

“去吃飯你不沖？”

“你懂個屁，晚去十分鐘人少。”

陳凝聳聳肩，不說話，視線在沈歸鶴校服左口袋打轉(zhuǎn)。

江思弦站起來，問齊楚君：“你知道充值處在哪里嗎？”

“食堂左邊有個大大的牌子，寫著充值處。”

陳凝搶答，順手推了一把身邊睡覺的人：“還不起？！

不吃飯了？”

沈歸鶴頭也不抬，悶聲說：“帶面包，卡從我袋里拿。”

陳凝探身在沈歸鶴左口袋里摸了一陣，摸出來一張飯卡，捏在手里，順便錘了他一下：“請我一頓啊，跑腿費。”

說完又從沈歸鶴右口袋里順走一顆巧克力，一套過程行云流水。

江思弦走出教室，順著人流走向食堂。

好容易找到充值處，她抬手敲門，卻沒人應(yīng)答，壓門把時發(fā)現(xiàn)門也鎖了。

環(huán)顧西周，一張熟悉的面孔都沒有。

她這人有個習慣，能不麻煩別人的事情就盡量不麻煩，比如說如果今天找不著充值處的人，她寧愿餓一晚上也怕麻煩剛剛認識的同學。

她轉(zhuǎn)身往回走，正盤算著要是沒吃飯回家程冬會不會給她做，眼前的視線冷不丁被人擋住，來人再拉住她手腕，把她拉向食堂：“走，我請你吃。”

江思弦被嚇了一跳，轉(zhuǎn)頭一看，是齊楚君。

“不用了，謝謝。”

她沒想過麻煩別人，下意識拒絕。

齊楚君笑著拉她，沒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