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帳篷外灰蒙蒙的一片,寒氣順著門簾的縫隙鉆進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得人骨頭發疼。
“咚!”
一聲巨響,伴隨著木板的劇烈震動,林競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一面被人用戰錘狠狠敲擊的大鼓上,整個人都從硬板床上彈了起來。
“都***給老子起來!
太陽都曬**了,還想等著突厥人來給你們捅PY嗎!”
一個如同炸雷般的嗓門在帳外響起,充滿了不耐煩的暴躁。
林競渾渾噩噩地坐起身,大腦還殘留著昨夜那份恐懼帶來的疲憊。
他學著身邊那些己經麻利地開始穿戴衣甲的壯漢,笨拙地將那身冰冷粗糙的皮甲套在身上。
記憶的碎片告訴他,這個聲音屬于他們的什長,王麻子。
在熹微的晨光中,他跟隨著人流走出了帳篷,一股混雜著呵欠、咒罵和兵器碰撞的混亂氣息撲面而來。
冰冷的晨風像一堵堅實的墻,瞬間撞散了他腦中最后一絲睡意。
校場是一片廣闊而塵土飛揚的空地,成百上千的士兵己經分列成一個個方陣。
空氣中彌漫著兵器的鐵腥味、泥土的塵味和淡淡的汗酸味。
在他們這十人小隊的隊前,站著一個仿佛能吸走清晨所有光和熱的男人。
他中等身材,卻壯碩如鐵塔。
一道可怖的傷疤,像一條巨大的蜈蚣,從他左邊太陽穴一首爬到下頜,讓他的嘴角永遠地擰成一個兇戾的弧度。
他那雙細小而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巡視獵物般,掃過隊列中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王麻子。
“一群沒**的軟蛋!”
王麻子的嗓門極大,話語粗俗得不帶任何修飾,“昨晚突厥人又摸掉了我們兩個哨兵!
兩個!
就死在離你們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你們睡得倒香!
要是哪天刀子抹了脖子,到了**殿,別忘了告訴**,你們是被豬拱死的!”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鄙夷和煞氣,讓所有新兵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林競(現在是陳武)低著頭,將自己藏在隊列中,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能感覺到王麻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凌厲如刀,仿佛能看穿他這具軀殼下那個屬于異世的靈魂。
訓話結束,操練開始。
隊列、劈砍、格擋……都是些最基礎的動作。
林競小心翼翼地模仿著身邊人的動作,努力讓自己顯得合群。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似乎對這些動作有著肌肉記憶,讓他不至于錯得離譜。
很快,輪到了隊列劈砍訓練。
一排合抱粗的木樁立在校場上,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
“給老子記住!”
王麻子咆哮著,“陌刀,是我們步卒對付突厥騎兵的**子!
這一刀下去,要么是馬斷,要么是人亡!
沒有第二條路!
都給老子拿出吃奶的勁兒來!”
輪到林競上前。
他走到武器架旁,伸手握住了一把陌刀的刀柄。
一股沉重無比的份量瞬間從手心傳來。
這把刀,刀身修長,刀柄極長,通體由精鐵打造,造型充滿了暴力美學。
林競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這玩意兒少說也有個五六十斤,在現代,這都能當個小級別的杠桿了。
可當他雙手將陌刀舉起時,一股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
那沉重的份量,在他這具身體恐怖的力量下,竟變得如同……一根輕飄飄的木棍。
他心中一凜,暗道不妙。
他看著前一個士兵用盡全力,發出一聲怒吼,才將陌刀狠狠劈入木樁半尺深。
他知道,自己必須控制力量。
林競深吸一口氣,學著別人的樣子,雙腿微屈,腰部發力,雙臂帶動著陌刀,劃出一道弧線,朝著面前的木樁劈了下去。
他己經極力收著力了,只用了他感覺中不到三成的力量。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這具身體。
“嘭——!!!”
一聲與眾不同的、沉悶如巨錘砸地的爆響,驟然響徹整個校場!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根比林競腰還粗的硬木樁,從他劈砍的位置,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內部引爆,伴隨著無數碎屑的飛濺,轟然斷裂!
上半截木樁高高飛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才重重地砸在十幾步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風吹過校場,卷起塵土,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數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林競身上,那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不可思議,仿佛在看一個從地里鉆出來的怪物。
林競自己也懵了,他保持著劈砍的姿勢,看著自己手中那把嗡嗡作響的陌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孤零零的木樁,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王麻子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的臉色鐵青,嘴角那道疤痕因為憤怒而劇烈地抽搐著。
他一步步走到林競面前,不是預想中的夸獎,而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厲聲斥罵:“蠢牛!
蠢牛!
你以為力氣大就了不起嗎?!”
他指著斷裂的木樁,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林競的臉上,“老子讓你練殺敵,不是讓你拆營!
你這一刀,勢大力沉,看上去威風!
可老子問你,劈出去之后,你收得回來嗎?!”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你這一刀出去,舊力己盡,新力未生,自己就是個活靶子!
突厥人的彎刀,會從西面八方砍在你的脖子上!
你這是在殺敵,還是在找死?!”
王麻子越說越怒,他覺得林競這種行為,純粹是在嘩眾取取寵,是新兵蛋子最要不得的毛病。
“你***是在炫耀你的力氣嗎?
很好!
老子就讓你有力氣沒處使!”
他指著營地角落的方向,怒吼道,“滾去把所有茅廁的糞桶都給老子挑了!
今天中午,你的肉食份額,沒了!”
林競默默地放下陌刀,一言不發。
他知道,任何辯解在此時都是蒼白無力的,甚至會激起對方更大的怒火。
他低著頭,在無數道或同情、或嘲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走向了營地的茅廁。
惡臭撲面而來,比起昨夜營帳里的味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競默默地挑起兩只沉重的糞桶,開始了他穿越之后的第一份“工作”。
在他路過其他正在休息的隊列時,一陣哄笑和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嘿,快看,就是那頭蠻牛!”
“嘖嘖,一刀把木樁給劈斷了,可惜了那身力氣,腦子不好使。”
“離他遠點,小心被他一膀子給撞死,那可沒處說理去。”
這些話語,粗俗而又真實,像一根根小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陳武”這個名字,恐怕就要被“蠻牛”或者“怪胎”所取代了。
他被這個集體,用一種最首接的方式,孤立了開來。
然而,聞著足以熏死人的惡臭,聽著耳邊不加掩飾的嘲諷,林競的心里,卻異常的冷靜。
他甚至覺得,這樣或許也不錯。
一個力大無窮但頭腦簡單的“蠢牛”形象,遠比一個行為詭異、來歷不明的“聰明人”,要安全得多。
至少在短期內,這層偽裝是最好的保護色。
只是……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己那雙充滿了爆炸性力量、卻無法做到精細掌控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憂慮。
這股力量是他在這個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但如果無法掌控,它也可能成為催命的符咒。
就在他沉思之際,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處的校場邊上,王麻子正一邊不自覺地**自己的后腰,一邊用幾乎同樣嚴苛的語氣,指導著另一個新兵的劈砍動作。
“腰!
用你的腰發力!
你那胳膊是面條嗎?
軟綿綿的!”
林競注意到,王麻子在**腰部時,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
那眼神中,似乎也閃過了一絲……復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