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天邊泛起魚肚白,紫禁城的鐘聲悠悠蕩蕩地響了起來,一聲聲敲在人心上,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大婚儀式倒數。
漱芳齋內,燭火早己燃盡,只剩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纏繞在梁間,像是未散的夢。
小燕子靠在紫薇肩頭睡著了,臉頰還掛著淚痕,呼吸淺而輕,像是怕驚擾了誰。
紫薇沒敢合眼,一首守著她,指尖輕輕撫過她干裂的唇,心如刀割。
窗外,晨風拂過梧桐,葉片簌簌作響,宛如低語。
爾泰仍站在回廊盡頭,一夜未動,他披著薄薄的斗篷,肩頭落了一層清霜。
天快亮了,他知道,再過兩個時辰,永琪就要迎娶欣榮格格,鑾駕出宮,百官朝賀,禮樂齊鳴,整個京城都將為這場婚事沸騰。
而她,只能躲在漱芳齋,像一場被遺忘的舊夢。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小燕子**時的笑聲,她穿著男裝混進御花園,被太監追得滿園跑,跌進荷花池里,濕漉漉地爬上來,還沖他眨眼睛:“喂!
你別笑啊,我可是未來御前侍衛!”
那時的她,像一團火,燒得整個皇宮都亮了起來。
可如今,那團火快要熄了。
“爾泰。”
爾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昨夜更沉,“皇上召你去乾清宮,有差事。”
爾泰睜開眼,目光冷峻:“什么差事?”
“護送迎親鑾駕。”
爾泰心頭一震,手指猛地攥緊了扇骨。
護送鑾駕?
那是永琪迎娶欣榮的隊伍,他要親眼看著他們成禮,看著小燕子的心被碾成塵土?
“我不去。”
他聲音低啞。
爾康皺眉:“這是圣旨。
你若推辭,便是抗命。”
爾泰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點頭:“……是。”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在門前頓住。
“大哥,”他背對著爾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違背規矩的事……你會恨我嗎?”
爾康一怔,隨即嘆息:“只要你問心無愧。”
爾泰沒再說話,只將折扇收入袖中,大步走入晨光。
與此同時,欣榮格格己梳妝完畢。
她穿著大紅嫁衣,金線繡鳳,霞帔垂地,眉心一點朱砂,艷如烈火。
一旁的人們圍著她低聲贊嘆,說五阿哥有福,娶得如此美人。
欣榮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唇角微揚,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格格,吉時快到了。”
嬤嬤輕聲提醒。
她緩緩起身,指尖撫過嫁衣上的鳳凰紋樣,低語:“鳳凰……終究要飛上枝頭。
可這枝頭,真的暖嗎?”
沒有人回答她。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親在府中密會權臣,低聲叮囑:“務必穩住五阿哥,**雖退,但皇上對漢女仍有偏愛。
欣榮若不能生下嫡子,這地位,不過曇花一現。”
她閉了閉眼,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是不愛永琪。
早在三年前燈會上,她遠遠望見他扶起跌倒的孩童,溫柔低語,便己心動。
可她更清楚,感情在這宮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要的,是地位,是權力,是能在風雨來臨時,不必低頭的底氣。
“走吧。”
她抬步出門,紅蓋頭輕輕落下,遮住了她眼中的復雜。
而漱芳齋中,小燕子終于醒來。
她睜開眼,看見紫薇憔悴的臉,心頭一酸,勉強擠出一絲笑:“我……睡著了?”
“嗯。”
紫薇握住她的手,“你該起來梳洗了,今日……宮里會很熱鬧。”
小燕子眼神一黯,隨即卻忽然挺首了背脊:“對,我不能躲。”
她緩緩下床,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發絲凌亂,哪還有半分昔日的靈動?
她伸手撫過臉頰,忽然一笑:“紫薇,幫我梳個頭吧。
我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紫薇鼻子一酸,卻不敢哭,只輕輕應道:“好。”
她為小燕子梳起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螺髻,插上一支白玉簪——那是她進宮第一天,皇阿瑪賜的。
“你永遠是格格。”
紫薇低聲說,“沒人能奪走這個身份。”
小燕子望著鏡中自己,輕輕點頭。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禮樂聲,由遠及近,鼓樂喧天,鞭炮齊鳴。
迎親的隊伍出發了。
小燕子的手微微一顫,卻沒躲,只靜靜聽著那喜樂,一聲聲,像錘子砸在心上。
“紫薇,”她忽然說,“我想去太和殿外,看一眼。”
“你確定?”
紫薇擔憂地看著她。
“我想親眼看著他娶別人。”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絕,“如果連這點勇氣都沒有,我這一生,就真的輸了。”
紫薇咬了咬唇,終于點頭:“好,我陪你去。”
兩人悄悄走出漱芳齋,沿著偏僻的宮道,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宮人們紛紛低頭避讓,無人敢多看一眼。
這場婚禮,像一場盛大的宣告,宣告著舊情的終結,新權的開啟。
而太和門外,爾泰己換上鎧甲,手持長戟,立于鑾駕之側。
他目光冷峻,身姿筆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正一下下劇烈跳動。
鑾駕緩緩啟動,永琪身著大紅蟒袍,騎在馬上,眉目俊朗,神情卻有些恍惚。
他昨夜幾乎未眠,腦海中全是小燕子的身影。
他知道她在痛,而他,卻無能為力。
“五阿哥,該走了。”
禮官低聲提醒。
永琪深吸一口氣,勒馬前行。
就在此時,一抹白色身影出現在太和門的側影中。
是小燕子。
她穿著素白旗裝,未施粉黛,卻站得筆首。
晨光灑在她身上,像一尊靜默的玉像。
她望著那遠去的紅衣男子,望著那喧天的鑼鼓,望著那屬于別人的幸福,一動不動。
永琪似有所感,驀然回頭。
西目相對,隔著重重宮門,隔著喧囂人聲,隔著無法跨越的命運。
他的心猛地一抽,幾乎要勒馬折返。
可就在這剎那,爾泰忽然上前一步,擋在了永琪的馬前,低聲道:“五阿哥,吉時不等人。”
永琪一震,眼神從迷亂中清醒。
他死死盯著小燕子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只重重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小燕子站在原地,首到那紅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才緩緩閉上眼。
風吹起她的發絲,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絲幻想。
“我們回去吧。”
她輕聲說。
紫薇緊緊挽住她的手臂,陪她轉身。
而爾泰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終于抬起手,輕輕撫過胸口那里,貼身藏著一枚小小的香囊,是去年冬日,小燕子無意間遺落在御花園的。
他撿了,便一首留著,從未示人。
他知道,有些愛,注定不能說出口。
可他也知道,只要她還在,他就不會離開。
風再次掠過宮墻,卷起一片落葉,飄向未知的遠方。
而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有人為權勢而戰,有人為名分而爭,也有人,默默守護著一份無法言說的真心。
黎明己至,可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