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這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林小凡的腳底板，也烙在他的腦仁里。

身后的咒罵聲和雜亂腳步聲，像是追魂的鼓點，咚咚咚地敲打著他幾乎要炸開的胸腔。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得臉頰生疼，卻吹不散那股從尾椎骨竄上來的驚懼和……一絲莫名的興奮？

他剛才干了什么？

他居然罵了王五，還用泥巴糊了他的臉！

這念頭一閃而過，帶來的不是后悔，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痛快。

仿佛十幾年縮在殼里的憋屈，都隨著那一擲和那一罵，噴薄了出去，雖然代價是此刻的亡命奔逃。

蒼茫山的樹木越來越密，低矮的灌木叢撕扯著他本就破爛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

他顧不上疼，只憑著求生的本能，往更深、更陌生的地方鉆。

他知道王五那幾個雖然膘肥體壯，但論起鉆山溝、跑野路，未必有他這常年餓肚子卻練就一身靈活骨頭的窮小子能耐。

“小**！

給老子站住！”

“逮住非打斷你的狗腿！”

王五的咆哮聲被層層疊疊的樹葉削弱，但依舊帶著十足的狠厲。

李西和另一個潑皮趙六的附和聲也斷斷續續傳來。

小凡不敢回頭，拼命吸氣，那空氣**辣地割著喉嚨。

他熟悉青牛鎮周邊，但這蒼茫山深處，他從未踏足。

老人們常說，山里有成了精的妖怪，有吃人的瘴氣，有進去就出不來的**陣。

平日里，砍柴采藥也只敢在外圍轉悠。

可現在，他顧不上了。

身后的危險是實實在在、即刻就要發生的，而山里的危險，終究還只是個傳說。

他像一只被獵犬追趕的兔子，在林間 倉惶穿梭，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地形。

一個陡坡，他幾乎是滾下去的，撞得七葷八素，爬起來繼續跑。

一條淺淺的溪流，他踉蹌著踩過去，希望能干擾一下追兵的氣味——雖然他懷疑王五那鼻子能不能比狗靈。

跑，跑，跑！

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拉扯都帶著血腥味。

腿沉得像是灌滿了鉛汁，每一步都靠意志力在硬撐。

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只剩下綠油油的樹影和灰褐色的土地在不斷后退。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罵聲似乎遠了些，變得有些氣喘吁吁。

“五…五哥…這小子…屬兔子的吧…”是李西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廢…廢話少說！

追！

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

王五的怒吼也帶上了明顯的喘息。

小凡心里稍稍一松，但腳下不敢慢。

他瞥見前方地勢似乎變得不同，樹木略顯稀疏，露出一片陡峭的巖壁。

他下意識地朝著那邊跑去，或許那里有可以藏身的石縫？

然而，越靠近，心越涼。

那不是什么藏身之所，而是一處斷崖！

跑到崖邊，他猛地剎住腳步，幾塊碎石被他踢落下去，咕嚕嚕地滾落，半天聽不到回音。

下面云霧繚繞，深不見底。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跑啊！

怎么不跑了？”

王五三人也追到了崖邊，呈半圓形圍了過來，一個個跑得臉紅脖子粗，汗水浸濕了衣裳，看著小凡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小兔崽子，腿腳倒利索！”

王五喘勻了幾口氣，臉上露出猙獰的笑，一步步逼近，“接著橫啊？

剛才那勁兒呢？”

李西和趙六也嘿嘿笑著圍上來，摩拳擦掌。

小凡背靠著冰冷的巖壁，退無可退。

他能聞到王五身上那股混合著汗臭和泥巴味的惡心氣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但與此同時，那股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不甘，又猛地竄了起來。

他看著王五逼近的胖臉，那臉上還沾著他剛才甩上去的泥點子，顯得格外滑稽和可恨。

“把東西交出來！

再給老子磕一百個響頭，學三聲狗叫，老子考慮考慮，只打斷你一條腿！”

王五伸出手，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凡臉上。

那半塊饃？

還是他那條賤命？

小凡看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又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懸崖。

跳下去，必死無疑。

落在王五手里，生不如死。

電光火石間，他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或許是絕望到了極致反而催生出的瘋狂，他猛地大吼一聲，不是對著王五，而是對著那深淵：“爹！

娘！

孩兒不孝！”

說完，他竟主動向后一仰！

王五顯然沒料到這小子如此剛烈，愣了一下，伸手去抓，卻只抓下來小凡胸前衣衫上的一塊破布。

“**！

晦氣！”

王五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啐了一口，“便宜這小**了！”

李西和趙六也湊到崖邊，探頭望了望那云霧繚繞的深處，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五哥，這……這么高，肯定摔成肉泥了。”

“為半塊饃，至于么……”趙六嘀咕了一句。

王五瞪了他一眼：“至于？

老子丟的是面子！

**，死也得找到尸首，鞭尸！”

他嘴上雖狠，但看著那深淵，心里也有些發毛，蒼茫山的傳說可不是鬧著玩的。

“走！

找路下去看看！”

王五一揮手，帶著兩人悻悻地沿著崖邊尋找下去的路。

至于能不能找到，或者敢不敢真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此刻的林小凡，正體驗著一種極致的失重感。

風在他耳邊瘋狂呼嘯，刮得他睜不開眼。

身體像一片落葉，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后悔嗎？

好像有點。

為半塊饃送命，確實不值。

但若再重來一次，他可能還是會選擇把那坨泥巴糊在王五臉上。

意識開始模糊，過往的記憶碎片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爹娘模糊的笑臉、冷灶臺、餓得發慌的夜晚、王五獰笑的嘴臉、那半塊硬得像瓦片的饃……最后定格在的，竟是那老槐樹下，白花花晃眼的陽光。

然后，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