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土胚房一角。

張辰坐在冰冷的床上，再次拿出那兩樣?xùn)|西仔細端詳。

獸皮上的內(nèi)容依舊晦澀，看久了只覺得心煩意亂。

他嘆了口氣，將其擱在一旁，轉(zhuǎn)而拿起那塊小黑石。

在昏暗的燈火下，黑石依舊沉靜，除了冰涼光滑，看不出任何神異。

是我想多了吧？

或許它就是塊比較普通的石頭。

他摩挲著石面，失望之余，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

他隨手將黑石放在枕邊，吹熄了油燈，蜷縮進冰冷的被褥里。

一天的疲累很快將他拖入夢鄉(xiāng)。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后，枕邊那枚沉寂的黑石，內(nèi)部忽然微微亮起一點極淡、極柔和的熒光，如同呼吸般輕輕閃爍。

那光芒逐漸氤氳開來，化作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淡白光暈，如同最輕薄的紗幔，溫柔地將他整個身體籠罩其中。

光暈流轉(zhuǎn)，絲絲縷縷的涼意，不再是白日的刺骨，而是變得沁人心脾，緩緩滲入他的皮膚，漫過肌肉，浸潤骨骼，甚至向著更深的地方流淌而去。

沉睡中的張辰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皺緊的眉頭舒展開來，身體本能地放松，貪婪地汲取著這莫名的滋養(yǎng)。

他覺得自己好像泡在了山澗清泉里，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舒服得讓人不想醒來。

……喔——喔喔——村頭老王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叫醒了清晨。

張辰睜開眼，破天荒地覺得精神抖擻。

往常醒來時的腰酸背痛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體的舒泰，仿佛身體里淤積多年的疲憊被一夜之間滌蕩干凈了。

他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一連串清脆的噼啪聲，舒暢無比。

是昨天太累了？

他撓撓頭，目光瞥見枕邊那塊依舊黝黑無光的石頭。

夜里那個清泉的夢異常清晰。

他拿起石頭掂了掂，冰涼依舊，卻再無其他異樣。

“真是睡糊涂了。”

他自嘲地笑笑，將小黑石和獸皮殘卷小心藏進墻角的破瓦罐里，起身開始新一天的勞作。

今天還得上山。

昨天的柴還換不到足夠的糧食。

母親早己準(zhǔn)備好了早餐，張辰簡單的吃了一口，再次踏入了黑峰山。

他找到一片長勢不錯的硬木林，朝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握緊了柴刀。

嘿！

刀光落下，預(yù)想中柴刀被硬木崩回來的反震感卻沒有那么強烈。

咔嚓！

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樹枝應(yīng)聲而斷，斷口平整得讓他愣了一下。

“嗯？”

張辰看了看手里的柴刀，還是那把破刀。

他又試著一刀砍向旁邊更粗的一棵樹干。

嗤啦！

這一刀下去，竟首接深深嵌入樹干，幾乎砍進去一小半！

這絕不是他往日該有的力氣。

張辰愣住了，拔出柴刀，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上常年打柴磨出的老繭依舊，指節(jié)因為干活顯得有些粗大，但似乎……底下蘊**某種陌生的力量。

他不信邪，開始瘋狂地砍伐。

手臂揮舞，柴刀帶著破風(fēng)聲落下，木屑紛飛。

一棵，兩棵，三棵……速度遠超以往，而且氣息均勻，絲毫沒有往日那種很快就氣喘吁吁、手臂酸麻的感覺。

汗水依舊流淌，卻帶不走那份越燒越旺的驚奇和……隱隱的興奮。

他停下來，看著地上那一大堆幾乎夠他平時砍兩三天的柴火，胸膛劇烈起伏，卻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激動。

他想起夜里那沁骨的舒爽，想起那真實的清泉夢境，想起枕邊那塊詭異的小黑石。

一股寒意夾雜著滾燙的激流，猛地竄過他的脊背。

那石頭……那光……他猛地扭頭，目光似乎要穿透密林的阻隔，望向石欄村那間破敗土坯房的方向。

黑石和獸皮，絕不是尋常之物！

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沉默地將散落的柴火收集捆扎好。

這捆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巨大，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發(fā)力，竟不算太吃力地將其背了起來。

一步一步，沉穩(wěn)地走向山下。

夕陽把張辰的影子拉得老長，沉重地拖在身后。

他背著那小山似的柴捆，一步步挪回石欄村那間破敗的土胚房。

柴火堆在墻角，幾乎堵住了半扇門。

他靠在冰冷的土墻上，胸口起伏，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砸在腳下的干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累，是實的。

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

可那股力量，也是真的。

他抬起微微發(fā)顫的手臂，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掌。

就是這雙手，今天在黑峰山里，砍出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分量。

那種柴刀破開硬木時順暢淋漓的感覺，手臂揮舞間遠超從前的力量和耐力，此刻仍在血液里隱隱發(fā)燙，提醒著他清晨的發(fā)現(xiàn)絕非幻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屋內(nèi)墻角那個積滿灰塵的破瓦罐。

那里面的東西……夜幕再次降臨，油燈被點亮，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張辰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扭曲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決定，走到墻角，小心翼翼地從瓦罐里取出了那兩樣?xùn)|西。

冰涼的觸感再次從黑石傳來，但這一次，張辰卻覺得這冰涼里似乎藏著某種引而不發(fā)的活物。

他將黑石放在床沿，又展開那片獸皮殘卷。

暗褐色的皮質(zhì)，邊緣毛糙撕裂。

那幾個奇怪姿勢的小人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散發(fā)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他努力辨認，試圖從中看出點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語的提示。

可看了半晌，除了眼睛發(fā)酸、心頭莫名煩躁之外，一無所獲。

“這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其中一個最為復(fù)雜的小人。

就在指尖與那暗紅痕跡接觸的瞬間——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錯覺般的嗡鳴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幾乎是同時，被他放在炕沿的那塊小黑石，內(nèi)部毫無征兆地再次亮起那柔和的、呼吸般的淡淡熒光！

光暈氤氳，如同昨夜一般，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將他連同他手中的獸皮殘卷一同籠罩其中。

張辰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不是夢！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層極淡的光暈，感受到了那沁入骨髓的清涼之意再次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疲憊酸痛的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個細胞都在歡欣雀躍地汲取著這莫名的能量。

更讓他驚駭?shù)氖牵种械墨F皮殘卷，在那熒光籠罩下，竟然起了變化！

獸皮本身似乎變得更加柔韌，而上面那幾個奇怪姿勢的小人，顏色陡然加深，變得鮮**滴，仿佛剛剛用鮮血重新描繪過一般。

它們的手腳開始扭曲蠕動，竟隱隱散發(fā)出微弱的紅芒，與黑石散發(fā)的白光交織、抗衡，又奇異地融合。

一陣劇烈的刺痛猛地扎進張辰的腦海！

“呃啊！”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想甩開獸皮，那東西卻像是黏在了他手上。

無數(shù)混亂破碎的畫面、聲音、難以理解的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撞著他的意識。

他仿佛看到無盡的星空在旋轉(zhuǎn)、崩碎，看到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猙獰骸骨漂浮在漆黑的虛空，聽到無數(shù)嘶吼、咆哮、以及某種冰冷到極致的宏大低語……痛苦！

混亂！

撕裂般的脹痛！

就在他覺得自己腦袋快要炸開的時候，那股清涼之意驟然加強。

黑石散發(fā)的白光變得濃郁了幾分，強行將那混亂的洪流壓了下去，如同溫柔的潮水，撫平著他翻騰的意識海。

劇烈的頭痛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陣陣余悸和空虛。

張辰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手中的獸皮，上面的小人己經(jīng)恢復(fù)了之前的暗紅沉寂，不再發(fā)光。

黑石的熒光也漸漸隱去，變回那塊不起眼的黝黑石頭。

一切仿佛從未發(fā)生。

但張辰知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