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 年臘月初八黎明）一雪把夜熬成灰天還沒亮，雪停了，風卻更硬。

窗紙破了個洞，白光像刀尖戳進來，正好落在我臉上。

我蜷在稻草堆里，腳趾早沒了知覺，只覺懷里那枚銅錢燙得嚇人，仿佛要把皮肉烙出“李”字來。

父親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空煙袋，一夜沒合眼。

煙鍋里積了雪，他拿火鉗撥，撥得火星亂濺，像要把這黑夜燙出個窟窿。

大哥蹲在磨石旁，一下一下磨那把缺口鐮刀，聲音嘶啞：“磨快些，就能砍出一條路。”

磨刀石是母親從娘家帶來的，青灰色，上面有一道舊裂痕。

此刻那裂痕里嵌著雪，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傷口。

血腳印的盡頭我扒著門框往外看，雪地上一串暗紅的腳印，從我家門口一首延伸到祠堂。

腳印很深，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層冰殼，像是誰用盡力氣在逃跑，又像是誰故意要把血留給我們看。

父親終于站起身，鞋底在雪里“咯吱”一聲。

大哥把鐮刀別在腰后，背起我，姐姐拖著二姐，我們一家五口像一串被線勒緊的蚱蜢，沿著腳印往祠堂走。

祠堂門口，紅燈籠被風吹得打轉，燈籠紙上破了個洞，燭淚順著桿子流下來，像凍住的眼淚。

腳印在這里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木牌——木牌只有巴掌大，被雪埋了半截，露出炭筆寫的三個字：李秀。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臘月十五，來收債。

字跡未干，血珠順著筆畫往下爬，像細小的紅蚯蚓。

空籃子里的秘密大哥把木牌拔起來，發現下面壓著一只空籃子——母親昨天裝鴨蛋的那只。

籃子底墊了一層松針，松針上躺著半根**繩，是母親過年時才舍得給我扎小辮的。

此刻紅繩被雪打濕，顏色深得像新傷。

父親的手抖得厲害，他掀開松針，底下竟整整齊齊碼著七枚銅錢，和我懷里那枚一模一樣。

七枚銅錢排成北斗狀，把“收債”二字圍在中間。

姐姐突然哭出聲：“娘是不是沒走遠？

她回來給我們指路！”

大哥把銅錢一枚枚收進掌心，咬緊牙關：“不管是人是鬼，臘月十五，咱們等她。”

磨刀石上的第一滴血回家路上，雪又開始下。

大哥把我放在磨石上，用袖口擦掉上面的雪水，然后劃破自己的指尖。

血珠滾下來，沿著那道舊裂痕滲進去，像給石頭喂了一口酒。

“從今天起，我磨刀不再為割草。”

他聲音不高，卻震得屋檐上的冰柱掉下一截。

“我要磨出一條能把娘接回來的路。”

***聲音我們剛進院，奶奶就拄著拐杖從里屋出來。

八十歲的眼睛己經渾濁，卻一眼看見大哥手里的木牌。

她顫巍巍地伸手，指尖在“李秀”兩個字上摩挲，突然笑了，露出僅剩的三顆牙。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聲音像風箱漏風，“臘月十五，雪神娶親，咱們送秀去當新娘。”

姐姐嚇得把我摟緊。

奶奶卻彎腰從炕席下摸出一張黃紙符，上面用朱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

她把符紙折成三角，掛在我脖子上，銅錢“叮”一聲撞在符紙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戴著它，雪夜行路不迷。”

奶奶說完，轉身回屋，背影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黎明前的約定天光微亮，父親把七枚銅錢串成一條簡陋的鏈子，掛在大哥脖子上。

“從今天起，你是家長。”

大哥挺首脊背，十二歲的肩膀在晨光里像一道新磨的刀刃。

姐姐把**繩系在我手腕上，打了一個死結。

“臘月十五，咱們一家人去接娘。”

我攥緊銅錢，聽見磨刀石在雪地里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顆心臟開始跳動。

（章尾鉤子）半夜，磨刀石突然自己裂開，裂痕里爬出一行新鮮的血字——“十五當日，莫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