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璃剛將灶膛里的火撥旺，就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著竹籃晃動的輕響。

她心里咯噔一下，掀開門簾時，正撞見李婆婆推開籬笆門走進來，手里的竹籃冒著熱氣，甜香順著晨霧漫過來。

“阿璃，早飯好了沒？”

李婆婆笑著揚了揚手里的籃子，“剛蒸的桂花糕，給你留了一大塊。”

雪羽從窗臺上飛下來，落在李婆婆肩頭親昵地蹭著。

老人家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指尖突然頓住：“這小家伙怎么抖得厲害？”

葉璃的心提到嗓子眼，慌忙接過竹籃：“許是早上涼。

我剛生了火，婆婆進屋坐。”

“不了，”李婆婆的目光掃過床頭疊好的粗布短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張大叔說后山的金銀花該收了，我給你拌了些面糊，采完藥回來正好煎著吃。”

她從籃底摸出個油紙包，塞到葉璃手里，“里頭還放了些驅蛇蟲的藥草，你記得撒在袖口。”

葉璃捏著溫熱的紙包，指尖都在發燙。

她知道李婆婆看穿了她的心思——這老人家一輩子操持村務，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銅鈴，誰也瞞不過。

“我……”她剛要辯解，就被李婆婆按住了手背。

老人家的掌心帶著常年做針線活的薄繭，力道卻很輕，像一片枯葉落在手背上。

“三年前那場瘟疫，你還記得嗎？”

李婆婆突然開口，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那時候靈鳥也這樣躁，整宿整宿地圍著老槐樹叫。

后來你陳爺爺帶著人進谷，回來時褲腳都染著黑血。”

葉璃的指尖猛地收緊。

她當然記得，那年她才十歲，村里的孩子一個個發起高燒，皮膚透著詭異的青紫色。

最后是陳爺爺他們帶回的草藥，熬成黑漆漆的湯藥，才把剩下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可雪羽不一樣，”她抬頭望著李婆婆，眼里的執拗像沒燒透的火星，“它剛才在窗邊叫得急，還往谷口飛……靈羽谷的霧會迷人心竅。”

李婆婆打斷她，從腕上褪下紅繩系著的桃木牌，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里，“這是**留下的，當年她進山采藥，總戴著這個。”

木牌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上面刻著的鳥形圖案被摩挲得發亮。

葉璃攥緊木牌，突然想起爹娘失蹤前的那個晚上。

她起夜時撞見爹娘在院里說話，月光照著他們的側臉，娘手里就捏著這個木牌，指節都泛著白。

“婆婆，我爹娘當年……別問。”

李婆婆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又很快軟下去，像被晨霧浸過的棉線，“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苦。

你只要記住，靈羽谷的界碑外有棵歪脖子松，過了那樹，就別再往前走。”

葉璃還想說什么，雪羽突然從李婆婆肩頭飛起來，首沖沖地往院外飛去。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落在老槐樹上，而是盤旋著朝村外的方向鳴叫，尾羽掃過晨霧，劃出細碎的白痕。

李婆婆的臉色倏地變了。

她抬頭望著靈鳥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罷了，該來的總要來。”

她轉身從竹籃里摸出個小陶罐，塞到葉璃的藥簍里，“這里頭是解毒的清露，要是在谷口聞到腥甜氣，就趕緊潑在衣襟上。”

葉璃捏著冰涼的陶罐，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靈鳥的驚鳴，像是被什么東西驚飛了。

老槐樹的方向騰起一片綠霧，無數靈鳥撲棱棱地飛起，在晨霧里織成一張不安的網。

“雪羽！”

葉璃再也顧不上別的，抓起藥簍就往外跑。

剛沖出籬笆門，就被李婆婆拽住了胳膊。

老人家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卻異常清晰：“記著，聽見鈴鐺響就往回跑！

那不是咱們村里的東西！”

葉璃還沒來得及細問，肩頭的雪羽突然尖聲叫著朝靈羽谷飛去。

她心頭一緊，掙開李婆婆的手追了上去，粗布短打掃過路邊的野草，帶起一串晶瑩的露珠。

晨霧在身后飛速退去，李婆婆的叮囑被風撕成碎片。

葉璃望著雪羽在霧里若隱若現的身影，突然想起娘留下的那個桃木牌——此刻正貼著她的胸口，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布料下輕輕跳動。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剛才還擠滿枝頭的靈鳥不知去向。

葉璃在歪脖子松前停住腳，這棵松樹斜斜地扎在谷口，樹干上的刻痕深得能塞進手指，最底下的幾道己經快被青苔淹沒了。

“就在這里等。”

她對自己說，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摸向藥簍里的陶罐。

可雪羽突然從霧里沖出來，小爪子緊緊抓住她的衣袖，用力往谷內拖拽。

它的羽毛在發抖，黑亮的眼睛里滿是焦灼，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后追趕。

葉璃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望著雪羽身后翻滾的灰霧，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氣，像熟透了的野果爛在草叢里。

“阿璃！

快回來！”

遠處傳來李婆婆的呼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葉璃猛地回頭，看見李婆婆正拄著拐杖往這邊跑，青布衫的下擺被露水打濕，貼在腿上。

可就在她回頭的瞬間，雪羽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鳴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進了濃霧深處。

“雪羽！”

葉璃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

剛踏入霧中的剎那，她聽見身后傳來“當啷”一聲——是李婆婆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霧氣像冰冷的水裹住全身，能見度驟然降到三尺。

葉璃摸索著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喊著雪羽的名字，回應她的只有自己的回聲，在霧里蕩出一圈圈漣漪。

腳下突然踢到個軟軟的東西，她低頭一看，是幾縷雪白的羽毛，沾著黏膩的液體，腥甜氣更濃了。

“雪羽……”她的聲音都在發顫，指尖摸到腰間的桃木牌，突然想起李婆婆的話——聽見鈴鐺響就往回跑。

可己經晚了。

一陣細碎的鈴鐺聲從霧深處飄來，叮鈴，叮鈴，像掛在檐角的風鈴被風吹動。

葉璃的頭突然昏沉起來，眼前的霧氣開始旋轉，那些灰藍色的霧團里，仿佛浮出一張張模糊的臉，正朝著她緩緩伸出手。

她想轉身，雙腿卻像灌了鉛。

就在這時，胸口的桃木牌突然燙起來，像有粒火星鉆進皮肉。

葉璃猛地清醒了一瞬，看見一道黑影從霧里鉆出來，身形瘦長，手里握著串銀色的鈴鐺，正對著她緩緩搖晃。

是妖物！

她轉身想跑，卻被腳下的藤蔓絆倒。

摔倒的瞬間，她看見那妖物的臉——根本沒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動的灰霧，而雪羽的半截翅膀，正從那團霧里露出來，羽毛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粒粒破碎的紅寶石。

“不——”葉璃的哭喊被濃霧吞沒。

那妖物伸出霧狀的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意識消失前，她仿佛聽見鳳凰的啼鳴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撕心裂肺的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