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雨就砸在了忘憂谷的屋頂上。
靈嵐是被雨聲驚醒的,太陽穴還隱隱作痛,像有只細蟲在里面爬。
她摸了摸枕邊的藍布 —— 昨晚母親特意給她縫了層襯里,說 “雨天風涼,裹緊點眼睛”。
窗外的雨簾把林子泡成了深綠色,連鳥叫都被澆得啞了,只有雨滴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外面輕敲。
她起身穿好衣服,剛推開里屋門,就看見母親站在灶臺前,手里拿著藥罐,眼神卻盯著窗外的雨,連火苗竄到了灶臺上都沒察覺。
“娘!”
靈嵐連忙跑過去,用布巾把火苗摁滅。
母親這才回過神,抬手揉了揉眼睛:“醒了?
鍋里溫著靜心湯,先喝一碗。”
她的聲音比平時啞,眼尾泛著紅,像是一夜沒睡。
靈嵐端著湯碗,小口啜著。
藥湯里的蜜棗沉在碗底,甜意壓不住苦澀,就像母親此刻的樣子 —— 明明在笑,眼底卻藏著慌。
她不敢多看母親的眼睛,只盯著碗沿的裂紋,忽然問:“爹呢?”
“你爹去檢查谷口的籬笆了。”
母親把鍋里的玉米餅翻了個面,鏟子碰到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響,“雨天路滑,怕有野獸闖進來。”
靈嵐沒說話。
她知道父親不是去防野獸的。
昨天傍晚父親就把院角的柴堆重新堆了一遍,還把曬在外面的草藥都收進了地窖,動作里藏著刻意的謹慎。
就像去年夏天,谷里來了群迷路的驢友,父親也是這樣,一整天都守在谷口,首到那些人走遠才回來。
喝完湯,靈嵐想幫母親洗碗,卻被母親推到門口:“你去把你爹的蓑衣拿過去吧,他早上走得急,沒帶。”
母親從門后拿起件棕褐色的蓑衣,遞過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靈嵐的手 —— 涼得像冰。
靈嵐披著自己的斗笠,往谷口走。
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有點*。
路上的泥很滑,她走得慢,心里卻忍不住想昨天那漢子的眼神,還有父母夜里說的 “家族除名絕地天通”。
這些詞像散在水里的墨,越攪越渾,讓她頭痛又好奇。
快到谷口時,她看見父親的身影站在籬笆旁,手里拿著根木杖,正彎腰檢查籬笆上的藤蔓。
雨把他的頭發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臉色比天色還沉。
“爹,給你蓑衣。”
靈嵐跑過去,把蓑衣遞給他。
父親接過蓑衣,卻沒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胳膊上,又往谷外的方向望了望 —— 那里只有茫茫的雨霧,什么都看不見。
“你怎么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悶,“快回去,這里風大。”
“娘讓我來的。”
靈嵐站在父親身邊,看著籬笆上的刺藤,忽然問,“爹,咱們為什么住在這么偏的地方啊?”
父親的動作頓了一下,手里的木杖在泥地上戳了個坑:“山里清凈,適合過日子。”
“可我想看看山外的樣子。”
靈嵐的聲音放得很輕,“去年李阿婆來送菜,說山外有會跑的鐵盒子,還有亮得像太陽的燈……別聽外人瞎說。”
父親打斷她,語氣忽然變重,“山外不好,咱們就在谷里住著,挺好。”
他說完,轉身就往回走,蓑衣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草,濺起一串泥點。
靈嵐愣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她剛才不小心跟父親的后腦勺對上了 —— 不是眼睛,卻還是隱約看見父親心里的念頭:“山外有他們…… 不能讓阿嵐看見……他們” 是誰?
靈嵐攥緊了手里的斗笠繩,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有點涼。
她跟著父親往回走,路過堂屋時,看見門沒關嚴,里面的木箱露了條縫 —— 就是上次父親藏玉佩的那個木箱。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輕輕推開了門。
木箱放在堂屋的角落里,上面蓋著塊藍布。
靈嵐走過去,掀開布,打開了箱子。
里面除了幾件舊衣服,還有個木盒 —— 她上次沒看見這個木盒。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里面鋪著層紅布,紅布上放著三根羽毛。
羽毛是青色的,比她的手掌還長,尾端有淡淡的金色紋路,摸上去軟軟的,卻帶著點韌性。
靈嵐拿起一根,放在眼前看 —— 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像染了晨霧的顏色。
這是什么羽毛?
靈嵐心里納悶。
她從沒見過這么特別的羽毛,既不是山里的野雞,也不是喜鵲的。
“阿嵐!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傳來父親的聲音,帶著急意。
靈嵐手一抖,羽毛掉回了木盒里。
她回頭,看見父親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眼神里滿是緊張。
“我…… 我就是看看……” 靈嵐連忙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
父親快步走過來,把木盒蓋好,放回木箱里,又用藍布把箱子蓋得嚴嚴實實。
他轉過身,看著靈嵐,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卻還是帶著嚴肅:“以后別隨便翻這個箱子,知道嗎?”
“這羽毛是什么啊?”
靈嵐忍不住問,“是爹以前的東西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你爺爺留下的,沒什么特別的。”
他說完,就把靈嵐推出了堂屋,“快去幫**燒火,別在這里待著了。”
靈嵐被推到廚房門口,還能聽見父親在堂屋里走動的聲音 —— 像是在把木箱往更里面的角落挪。
她走進廚房,看見母親坐在灶前,手里拿著針線,卻沒縫東西,只是盯著手里的布發呆。
“娘,你怎么了?”
靈嵐走過去,坐在母親身邊。
母親把針線放下,握住靈嵐的手:“阿嵐,要是以后有陌生人來家里,你就躲進地窖里,不管聽見什么聲音,都別出來,知道嗎?”
靈嵐心里一緊:“為什么?
是昨天的漢子會來嗎?”
母親沒回答,只是搖搖頭,眼里的恐懼像潮水似的涌上來 —— 靈嵐不小心跟母親的眼睛對上了,瞬間,母親心里的念頭砸進了她的腦子里:“他們要找的是瞳族…… 找到阿嵐就完了…… 復興派…… 不能讓他們進來……瞳族”?
“復興派”?
這些詞她從來沒聽過,卻讓她心里發慌。
頭痛又開始了,比剛才更厲害,像有根針在太陽**扎。
“娘……” 靈嵐的聲音發顫,“我是不是…… 跟別人不一樣?”
母親把她摟進懷里,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有點哽咽:“阿嵐跟別人一樣,都是**好女兒。”
她的懷里很暖,卻擋不住靈嵐心里的涼 —— 她知道母親在騙她,就像父親騙她羽毛是爺爺留下的一樣。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天空卻還是陰沉沉的。
靈嵐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林子。
父親把院門關得緊緊的,還在門后加了根木杠。
母親在廚房里收拾東西,把吃的都往地窖里搬。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 不是谷里的狗,谷里沒有狗。
狗叫的聲音很遠,卻很清楚,像是從谷口的方向傳來的。
父親立刻從屋里走出來,站在門口,往谷口的方向望。
他的手緊緊攥著門框,指節都發白了。
母親也從廚房里跑出來,站在父親身邊,臉色蒼白。
靈嵐看著父母的樣子,心里的慌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她想起昨天那漢子的眼神,想起父親藏起來的羽毛,想起母親心里的 “復興派”—— 他們來了嗎?
夜色慢慢降下來,谷里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
靈嵐坐在父母身邊,手里攥著母親給她的藍布,把眼睛遮得嚴嚴實實。
她能感覺到父母的緊張,能聽到他們輕輕的呼吸聲,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 很輕,卻很密集,像是有好幾個人在往這邊走。
父親站起來,從門后拿起了那根木杖,又把靈嵐往母親身后推了推:“你們躲進里屋,我去看看。”
“別去!”
母親拉住父親的手,聲音發顫,“是他們…… 是復興派的人……”復興派?
靈嵐心里的疑問更重了,可她不敢問。
她跟著母親躲進里屋,母親把她塞進床底下,用箱子擋住:“別出聲,不管看見什么,都別出來。”
母親出去后,關上了門。
靈嵐躺在床底下,能聽到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父親和別人說話的聲音 —— 不是父親平時的語氣,帶著警惕和強硬。
然后,就是打斗的聲音。
木杖掉在地上的聲音,東西被打碎的聲音,還有人的悶哼聲。
靈嵐捂住嘴,不敢出聲,眼淚卻忍不住流下來。
她想出去,卻又想起母親的話 ——“別出來”。
忽然,她聽見母親的叫聲,帶著痛苦:“阿明!
小心!”
是母親!
靈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爬出去,卻被箱子擋住。
就在這時,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堅定:“羽氏傳承,以羽為翼 —— 起!”
緊接著,是羽毛飄動的聲音,還有風聲 ——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飛。
靈嵐趴在床底下,透過箱子的縫隙往外看。
她看見父親的背后,插著那三根青色的羽毛 —— 就是她在木箱里看到的羽毛!
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父親的身體慢慢離開地面,飛了起來!
這是…… 什么?
靈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忘了哭。
她看見父親飛到母親身邊,抱住受傷的母親,又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 眼神里滿是不舍,卻還是堅定地說:“阿嵐,等著爹,爹一定會回來接你!”
然后,父親就抱著母親,從窗戶飛了出去,身后的羽毛在夜風中飄動,像青色的火焰。
外面的腳步聲和打斗聲還在繼續,還有人在喊:“別讓他們跑了!
那丫頭還在里面!”
靈嵐趴在床底下,渾身發抖。
她看著父親飛走的方向,手里緊緊攥著那根從木盒里掉出來的青色羽毛 —— 剛才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時,不小心把羽毛帶在了身上。
羽毛還帶著父親的溫度,軟軟的,卻像有股力量,鉆進了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父親和母親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誰,更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她只知道,忘憂谷的寧靜,從這一刻起,碎了。
就像被雨水打落的青芝,掉進了深澗里,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