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大會后的日子，對林凡而言，像是陷入了一場無聲的泥沼。

清晨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斑駁地灑在簡陋的床鋪上。

林凡睜開眼，感受到的不是一日之計在于晨的朝氣，而是無處不在的壓抑。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院中那口老井邊打水。

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暫時驅散了睡意，卻洗不去心頭那層灰蒙蒙的陰霾。

“喲，這不是我們林家的‘天才’嗎？

起得可真早，這是要聞雞起舞，刻苦修煉了？”

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不用回頭，林凡也知道是林虎——林傲天最忠實的跟班之一，一個仗著主子的勢，慣會踩低捧高的家伙。

林凡沒有理會，繼續低頭洗漱。

“哼，裝什么**？”

林虎見他不答話，覺得失了面子，聲音又提高了幾分，“一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再練一百年也是白搭！

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省得活在世上丟人現眼！”

幾個同樣早起路過此處的林家旁系子弟聞言，停下腳步，對著林凡指指點點，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沒有人出聲制止，仿佛羞辱這個家族公認的廢材，是一件理所當然甚至能帶來些許樂趣的事情。

林凡攥緊了手中的汗巾，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他最終還是松開了手，默默地將水桶放回井邊，轉身向廚房走去——他需要準備一點簡單的早飯。

“呸，沒用的東西。”

林虎見他一味隱忍，覺得無趣，啐了一口，大搖大擺地走了。

那幾個旁系子弟也嬉笑著散去。

廚房里冷鍋冷灶，只剩下小半碗糙米和一小碟咸菜。

這就是他如今的全部伙食配給。

家族資源有限，自然不會浪費在一個毫無前途的“廢人”身上。

生火，淘米，熬粥。

林凡的動作熟練卻沉默。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著他年輕卻過早染上沉郁的臉龐。

窗外，其他房舍飄來**的肉香和靈米飯特有的清香，那是分配給有潛力子弟的滋補膳食。

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下肚，林凡感覺腹中依舊空空如也。

他收拾好碗筷，決定去家族的藏書閣外圍轉轉。

測靈大會后，他被正式剝奪了進入藏書閣核心區域閱覽功法典籍的資格。

那是只有擁有修為或者被認定有潛力的子弟才能去的地方。

但他還記得，在藏書閣最外圍，有一個堆放雜書和廢棄玉簡的角落，那里或許能找到一些……別的什么。

穿過演武場時，幾個正在晨練的子弟看見他，立刻停下了動作，交換著戲謔的眼神。

“看吶，這不是林凡師兄嗎？

怎么，又來感受靈氣了？”

“師兄真是勤勉，我等慚愧啊，哈哈！”

“我勸師兄還是去雜役房幫忙吧，說不定劈柴挑水更能發揮你的‘天賦’呢！”

刺耳的笑聲毫不掩飾地傳來。

林凡腳步頓了頓，目不斜視，加快了步伐，將那些嘲諷甩在身后。

他的脊背挺得筆首，仿佛這樣就能抵擋住那些無形的利箭。

藏書閣位于林家宅院的東側，是一座三層高的木制閣樓，飛檐翹角，古意盎然。

越是靠近，空氣中彌漫的靈氣似乎就越發濃郁。

守閣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名叫林伯通，據說年輕時也是家族里一號人物，如今年紀大了，在此圖個清靜。

他正瞇著眼睛靠在門邊的竹椅上打盹。

林凡放輕腳步，想悄悄繞到閣樓后面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

“站住。”

林伯通眼睛都沒睜開，蒼老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小子，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了。”

林凡身體一僵，低聲道：“林伯，我不進里面，就去后面雜書堆看看……”林伯通終于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林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最終化為淡漠：“規矩就是規矩。

沒有修為，不得靠近藏書閣三丈之內。

那些雜書也是家族之物，豈是你能隨意翻看的？

回去吧，別讓老夫難做。”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也被掐滅了。

他沉默地對著老者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他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許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規則。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

遇到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用目光無聲地宣判他的無能。

曾經見面還會點頭招呼的旁系叔伯，如今要么視而不見，要么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些曾經跟在他身后“凡哥哥”、“凡師兄”叫得親熱的年幼子弟，此刻也被大人迅速拉走，仿佛靠近他會沾染上什么晦氣。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午間，他去家族膳堂領取飯食。

負責分飯的胖管事看到他，懶洋洋地舀了半勺不見油星的菜湯，扣在他的粗陶碗里，又扔過一個又冷又硬的雜面饃饃。

“下一個！”

胖管事看都沒看他一眼，高聲喊道。

林凡默默地端起碗，走到膳堂最角落的一張破舊桌子旁坐下。

這里幾乎無人靠近，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隔離區。

他剛拿起饃饃，就聽到旁邊桌上傳來一陣哄笑。

是林傲天和他那幫人，桌上擺滿了靈獸肉、靈米飯，甚至還有一小壺散發著淡淡酒香的藥酒。

“傲天哥，你看那邊，吃得多香啊！”

一個跟班故意大聲說道。

林傲天優雅地夾起一塊肥嫩的蹄髈，瞥了林凡一眼，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人各有命。

廢物嘛，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難道還想跟我們一樣？

你說是不是啊，林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看戲的興奮。

林凡低著頭，仿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硬得硌牙的饃饃上。

他能感覺到血液涌上臉頰，耳根發熱，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食物粗糙得刮喉嚨，屈辱感更是如同毒藥般腐蝕著他的內心。

“沒勁，像個悶葫蘆。”

見林凡毫無反應，林傲天覺得索然無味，揮了揮手，“趕緊吃，下午還要去武堂聽講。”

那幫人喧鬧著離去，膳堂里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林凡終于抬起頭，膳堂里剩下的人紛紛避開他的目光。

他三口兩口扒完碗里冰冷的食物，起身將碗筷放回指定地點，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他無處可去。

演武場是修煉之地，他不能去；藏書閣禁止靠近；就連回自己那間小屋，也要經過不少人的視線。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家族宅院的后門。

這里相對僻靜，偶爾有雜役下人出入。

門外，就是青嵐城喧鬧的街道和更遠處連綿的黑風山脈。

守后門的是個老瘸子，以前受過林凡父親一點恩惠。

他看到林凡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低聲道：“小凡少爺，出去散散心吧，晚飯前回來就行。

小心點，別走遠。”

林凡感激地看了老瘸子一眼，點了點頭，默默走出了后門。

城外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雖然依舊帶著初春的寒意，卻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壓抑。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沿著一條少有人行的小路，漸漸走到了黑風山脈的邊緣。

站在山腳下，望著莽莽蒼蒼、古木參天的山林，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氣。

山林寂靜，不會嘲笑他的無能。

在這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夕陽開始西下時，林凡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

回到那座漸漸華燈初上的大宅院，無形的壓力再次包裹了他。

穿過庭院時，他聽到兩個丫鬟躲在廊柱后面竊竊私語。

“……真的嗎？

要被趕到城西老宅去了？”

“可不是嘛，今天聽管事們說的。

那地方又舊又破，聽說晚上還鬧鬼呢！”

“嘖嘖，真是……以前好歹也是……” “噓！

快別說了，他過來了！”

兩個丫鬟像是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跑開了。

林凡的腳步停滯了一瞬，隨即又繼續向前走去，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回到那間屬于他的、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小屋，他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他終于不再需要掩飾。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于掙脫了眼眶的束縛，劃過他冰冷的臉頰，砸落在塵埃里。

無聲無息。

屋外，月光清冷，一如這世間無數冰冷的規則和目光。

屋內，少年蜷縮在陰影里，唯有輕微的呼吸聲，證明著那份不甘仍在倔強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