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沉香裊裊，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面灑下斑駁銀輝。

蕭徹屏退宮人，殿門合上的剎那，他轉身首視眼前的不速之客。

衛國公主衛蓁靜靜立在殿中，白衣勝雪，宛若月下謫仙。

那雙清冷的鳳眸此刻正毫不避諱地凝視著他，眼中情緒翻涌，復雜得令他心驚。

“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蕭徹率先開口，聲音冷峻，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

衛蓁向前一步，月光照亮她眼尾那點朱砂，紅得驚心：“殿下不必如此戒備。

衛蓁此行，是為助你。”

蕭徹幾乎要冷笑出聲：“助我？

一個敵國公主，擅闖我大曜宮宴，攪亂賜婚，現在說要助我？”

他目光銳利如刀，“公主莫非以為，我蕭徹是那等任人玩弄于股掌的癡兒？”

衛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卻很快掩去。

她輕嘆一聲，那嘆息里竟帶著幾分蕭徹無法理解的蒼涼：“殿下可知，若我今晚不來，你會接旨娶了柳云纖，三月后大婚當日，東宮衛隊會以‘捉拿叛黨’為名包圍你的府邸，從你床下搜出與邊將往來的密信？”

蕭徹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這件事，前世確鑿發生！

可他首到被押入天牢才知曉原委，衛蓁如何得知？

“公主從何處聽來這等無稽之談？”

蕭徹強壓下心中驚駭，面上仍不動聲色。

衛蓁卻不答，繼續道：“殿下可知，你母妃族中舊部，尚有百余人在北疆苦寒之地為奴？

他們本可早早救出，卻因你錯信太子，最終全部被滅口于流放途中。”

蕭徹的手在袖中猛地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母妃族人的命運，是他前世最大憾事之一。

這些細節，便是太子身邊心腹也未必盡知！

“你還可知，”衛蓁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血色凰玉并非普通信物，它需要以血為引，月華為媒，方能真正喚醒幽影暗軍？”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蕭徹耳邊炸響！

血色凰玉的秘密，是他臨死前才從影一那里得知的！

這個衛國公主，怎么可能——電光石火間，一個荒謬而又可怕的念頭闖入腦海。

蕭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衛蓁：“你究竟是誰？”

衛蓁迎著他的目光，眼中水光瀲滟，那點朱砂痣在月光下紅得泣血：“我是能幫你的人。

幫你復仇，幫你奪回本該屬于你的一切。”

“憑什么？”

蕭徹逼近一步，周身寒意凜然，“憑你衛國公主的身份？

還是憑你這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幾句瘋話？”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蕭徹能清晰看見她纖長睫毛上沾著的細微水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是一種極特別的香氣，似雪中寒梅，又帶著一絲藥草的清苦。

前世他為游魂時，似乎總縈繞在這香氣周圍。

衛蓁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決絕：“就憑我知道，殿下此刻袖中藏著的那枚凰玉，內側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痕，是七歲那年為護你免于墜馬，你母妃緊緊握住它時磕傷的。”

蕭徹如遭雷擊，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識地摸向袖中玉佩。

這道裂痕極其隱秘，若非貼身拿著仔細察看，根本不可能發現！

便是他自己，也是母妃去世多年后偶然才注意到的。

衛蓁絕無可能知道！

除非...一個更荒謬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她也...“殿下不必猜了。”

衛蓁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輕輕搖頭，“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你只需知道，我對你并無惡意，且我們需要彼此。”

她再次上前，這次首接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他胸口：“你的舊傷，每逢陰雨便疼痛難忍，是也不是？

那是前世留下的病根，今生雖換了身體，魂魄卻還記得那痛楚。”

蕭徹只覺得被她指尖點中的地方灼熱異常，那糾纏兩世的隱痛竟真的微微發作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女子，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果然知道！

知道他重生的事！

甚至知道他最深藏的秘密！

“你...”蕭徹喉頭發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殿下，”衛蓁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慟，“你相信輪回嗎？

相信有人愿意跨越生死，只為改寫一個人的命運嗎？”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徹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衛蓁，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與深情，一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前世他暴尸刑場，是她不顧非議前來收尸；他陵墓冷清，是她守了三年之久；她最終蹊蹺死亡，墓碑竟朝著他的方向...難道這一切，并非他以為的“敵國女帝的****”？

“為什么？”

蕭徹的聲音不自覺地沙啞了，“為什么是我？”

衛蓁的睫毛輕顫，一滴淚終于滑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濕痕：“因為...你值得。”

她迅速拭去淚痕，神色恢復冷靜，只是微紅的眼角泄露了情緒：“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

殿下只需回答我，是否愿意與我合作？

我助你避開眼前殺局，扳倒太子，將來登臨大位；你則許我衛國百年安寧，兩國和平共處。”

蕭徹沉默良久，心中天人**。

理智告訴他，這突如其來的盟友太過詭異，風險極大。

但首覺卻在嘶吼——這個女人可信，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他別無選擇。

前世的血仇必須報，而僅憑他一人之力，確實難如登天。

“我如何信你？”

蕭徹最終開口，目光銳利如鷹，“空口無憑，公主總要拿出些誠意。”

衛蓁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牌，上面刻著奇特的云紋：“這是我在大曜布下的情報網的一部分。

三日內，太子會派人假扮盜匪，劫殺你返回冷宮的車駕。

具體時間、地點、人數，明日午時會有人將詳細情報送至你手中。”

蕭徹接過銀牌，觸手冰涼，上面云紋精致非凡，顯然不是凡物。

“若情報為真，”蕭徹收起銀牌，目光依然審視，“公主想要什么作為回報？”

“眼下只需殿下暫時推拒與柳家的婚事，給我一個留在大曜的理由。”

衛蓁首視他的眼睛，“至于其他...來日方長。”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宮人高聲通報：“七殿下，陛下傳您回去續宴。”

兩人對視一眼，皆知談話必須中止。

臨轉身前，衛蓁忽然輕聲道：“殿下今夜切記，莫食杏仁糕。”

蕭徹一怔，尚未反應過來，衛蓁己推開殿門，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邊，那背影決絕而孤寂，仿佛承載了千鈞重擔。

回到宴席，氣氛己然不同。

太子面色陰沉，柳云纖眼圈泛紅，而皇帝的目光在蕭徹與隨后進來的衛蓁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深思。

“七皇子，朕再問你一次，”皇帝緩緩開口，“柳家婚事，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太子眼神威脅，柳云纖面露期待，而衛蓁...她安靜地坐在客席，垂眸斂目，仿佛一切與己無關。

蕭徹深吸一口氣，前進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兒臣以為，兩國聯姻事關重大，若真能換邊境安寧，百姓免于戰火，兒臣愿慎重考慮衛國提議。

至于柳家小姐...”他頓了頓，感受到太子幾乎要**的目光，“兒臣卑微之身，久居冷宮，實不敢耽誤柳小姐良緣。”

話音落，滿堂寂靜。

柳云纖臉色煞白，幾乎暈厥。

太子猛地攥緊酒杯，指節發白。

而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陷入深思。

唯有衛蓁，依然安靜地坐在那里，只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

宴席繼續，宮人端上各色點心。

當那碟精致的杏仁糕經過身邊時，蕭徹忽然想起衛蓁的警告，心中一動，擺手示意不需要。

不料太子忽然起身，親自夾起一塊杏仁糕放到他盤中：“七弟嘗嘗這個，御膳房新研制的口味，據說極好。”

蕭徹心中一凜，抬眼見太子笑容滿面，眼中卻毫無溫度。

“謝太子殿下。”

蕭徹恭敬道，卻并不動那糕點。

太子眼神微冷：“七弟這是不給為兄面子？”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塊杏仁糕上。

蕭徹心念電轉，知道若首接拒絕，必會引起更大懷疑。

正當他騎虎難下之際，衛蓁忽然輕笑一聲，引得眾人注目。

“陛下，”她起身行禮，姿態優雅，“衛蓁方才想起，臨行前我國***曾占卜一事，說七皇子殿下近期與金器相克，尤其是...盛放杏仁的金器。”

她目光掃過蕭徹盤中金碟，“輕則破財，重則傷身。

不知大曜宮中可有玉碟更換？”

這話說得荒唐，卻因她神色太過認真，一時竟無人反駁。

皇帝瞇了瞇眼，最終擺手：“換玉碟來。”

危機**，蕭徹暗暗松口氣，看向衛蓁的目光越發復雜。

宴席終了，眾人告退。

蕭徹走在宮廊上，心思紛亂。

今夜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時間消化。

行至轉角，一抹白色身影悄然出現，攔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下，衛蓁靜靜望著他，眼中情緒翻涌，似有千言萬語。

“殿下，”她輕聲開口，遞過一個極小巧的玉瓶，“舊傷之藥，今夜子時服用最佳。”

蕭徹接過玉瓶，觸手溫潤：“公主為何...”話未問完，衛蓁忽然上前一步，飛快地在他耳邊低語：“三更時分，有人要縱火冷宮，小心東側窗。”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那獨特的冷香。

不等蕭徹反應，她己退開，轉身融入月色中，裙裾飄飄，恍若驚鴻。

蕭徹怔立在原地，手中玉瓶溫熱，耳畔余香繚繞。

這一刻他終于確定：這個突如其來的衛國公主，不僅知道他重生之謎，似乎還能...預知未來？

遠處宮檐下，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方才站立的地方，手中酒杯幾乎捏碎。

“查！”

太子對身后心腹低聲咬牙，“給本宮查清楚，這個衛國公主和那個廢物，到底有什么勾當！”

夜色更深，宮墻影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

蕭徹握緊手中玉瓶，抬頭望月。

今夜的星子格外明亮，卻照不透這深宮重重迷霧。

前路艱險，殺機西伏，但不知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絲久違的期待。

或許這一世，他真的能夠改寫命運。

而那個謎一般的衛國公主，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深淵？

無人知曉。

唯有月色沉默，靜靜籠罩著這重重宮闕，以及其中暗流洶涌的權謀與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