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與轉機那天下午，林薇正試圖在相對安靜的間隙里捕捉靈感，一聲異常沉悶又巨大的撞擊聲從隔壁傳來，緊接著是某種液體噴濺的嘶響，然后一切噪音戛然而止。

“總算消停了……”林薇剛松了一口氣，卻聽到一種細微但不容忽視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滴答…聲音來自廚房。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快步走過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廚房天花板的一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洇濕、變色，水珠匯聚成串，連綿不絕地滴落下來，在水槽和地板上濺開一小片水洼。

“天啊！”

林薇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拿盆去接，怒火“噌”地一下首沖頭頂。

這己經不僅僅是噪音問題了！

她幾乎是跑著沖到了1402門口，門都沒敲就猛地推開（之前他幾乎從不鎖門）。

里面的景象比她還狼狽。

陳錚站在廚房區域，正徒勞地試圖用一塊毛巾堵住墻上一個噴水的小口，水流卻依舊頑固地從他指縫和毛巾邊緣滋出來，噴得他滿頭滿臉都是水，T恤徹底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肩背線條。

地上己經積了一灘水，各種工具泡在水里，一片狼藉。

聽到破門聲，他猛地回頭，臉上寫滿了驚慌和懊惱，看到是林薇，那表情又瞬間轉為極致的尷尬和愧疚。

“對…對不起！

我…我好像把水管敲裂了！”

他搶先開口，聲音因為著急和費力而有些喘，甚至帶著點罕見的結巴，“我馬上處理！

真的非常抱歉！”

一腔怒火的林薇看到他這副落湯雞般的狼狽模樣，以及那發自內心的、手足無措的道歉，沖到嘴邊的斥責竟然一下子卡住了。

他看起來……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你……你先別堵了！

總閥門在哪里？

關總閥啊！”

林薇還算保持了冷靜，提醒道。

“對！

總閥！”

陳錚如夢初醒，扔下毛巾，慌忙繞過積水，跑到水表間手忙腳亂地關掉了閥門。

嘶嘶的水流聲漸漸小了下去，最終停止。

房間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殘余水聲和兩人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寂靜突如其來，卻彌漫著尷尬和混亂。

陳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走到林薇面前，頭發濕漉漉地耷拉著，像只做錯了事的大型犬。

他看著林薇廚房天花板還在不斷滴落的水珠，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懊悔：“對不起，真的……我沒想到會這樣。

維修的費用和你的損失我一定全部負責。

我這就聯系物業和水電工！”

他的態度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推諉，反而讓林薇不好再發作。

她嘆了口氣，看著一片狼藉的雙方，無奈道：“你先處理你這邊吧，水還在滴呢。”

“我先幫你清理！”

陳錚立刻說，語氣不容拒絕。

他找來自己帶來的大桶和拖把，跨過積水，跟著林薇進了1401。

他清理地面的動作很麻利，顯然不是西體不勤的人。

默默拖地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再次低聲開口：“那個……我平時不是這么毛手毛腳的，剛才那個位置有點特殊，我沒判斷好力道……”林薇沒說話，去衛生間拿了一條干凈的毛巾遞給他：“擦擦吧。”

陳錚愣了一下，接過毛巾，胡亂地擦著頭發和臉，白色的粉塵混著水漬，把他擦成了大花臉。

林薇忍不住別開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物業和水電工很快來了，檢查后確認是連接處的老舊水管被他震裂了。

陳錚全程跟進，溝通、道歉、商量維修方案，支付費用，態度好的讓物業師傅都沒好多說什么。

維修需要時間，林薇廚房的一角暫時不能用了。

處理完一切，嘈雜的人聲散去，再次剩下他們兩人。

陳錚看著林薇，還是非常過意不去：“這幾天你廚房不能用，吃飯……要不我點外賣賠你？”

“不用了。”

林薇搖搖頭，經過這一番折騰，她的氣己經消了大半，“你也不是故意的。”

氣氛緩和下來。

林薇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隔壁那片狼藉的工地。

之前帶著怒氣沒仔細看，此刻噪音和水災都暫停，她才發現，雖然雜亂，但房間的布局規劃己經能看出清晰的雛形。

開放式的設計，預留出的光線通道，墻上畫著的設計線條……看起來非常舒服且別具一格。

她忍不住朝那邊走了幾步，倚在門框上，輕聲問：“你這里……設計成什么樣了？”

正收拾工具的陳錚聞言抬起頭，看到林薇正打量著他的“作品”，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開關，臉上的沮喪和尷尬迅速褪去，瞬間煥發出一種不一樣的神采。

“哦，這里，”他走過來，用手指著空間比劃著，“這里我打算做成一個開放的餐廚一體，這邊這堵非承重墻我打掉了一半，做成一個半高的島臺，既能分區又不擋光。

你看那邊，”他引著林薇的視線看向客廳，“陽臺的門我擴寬了，準備做整面的玻璃移門，把光線徹底引進來……”他滔滔不絕地講著，用語專業，思路清晰，眼睛里閃爍著自信和熱愛的光芒。

那個滿身灰塵、狼狽不堪的裝修工形象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才華和想法的設計師。

林薇聽得有些入神。

她不懂具體的設計，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巧思和美。

她之前只覺得噪音煩人，卻從未想過這噪音背后，是在構建這樣一個精心規劃的空間。

“你……是設計師？”

她問。

“嗯，室內設計。”

陳錚點頭，語氣里帶著點自豪，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所以想自己弄，更能符合自己的想法，就是……手藝有點糙，給你添麻煩了。”

看著他坦誠的樣子，林薇心里最后一點芥蒂也消失了。

她甚至生出一點欣賞之意。

“挺好的，”她真心實意地說，指了指客廳的方向，“那個光影的想法，很棒。”

得到肯定，陳錚的眼睛更亮了些，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沖散了他臉上的疲憊和污漬。

從那天起，兩人之間的氣氛徹底改變了。

陳錚再來裝修時，會提前在微信上跟林薇說一聲：“林小姐，我今天下午五點半左右過來，可能會有點敲打聲，大概持續一小時左右，抱歉哈。”

雖然依舊有噪音，但有了預告，林薇仿佛有了心理準備，反而覺得不那么難以忍受了。

她甚至會回一句：“收到，謝謝告知。”

偶爾，陳錚會帶一些水果或者樓下蛋糕店的小點心過來，作為“持續騷擾”的補償。

林薇也會在他干得滿頭大汗時，給他遞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一天周末，陳錚在切割瓷磚，即使關了門，還是有不少粉塵飄散出來。

林薇開門通風時正好看到，便拿了個新的口罩遞給他：“戴上吧，灰塵太大了。”

陳錚愣了一下，接過口罩，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低聲道：“謝謝。”

還有一次，林薇烤了曲奇餅干，烤多了，便用紙袋裝了一些，在他休息的間隙送過去。

“嘗嘗？

剛烤的。”

陳錚受寵若驚地接過，手上還沾著灰，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塊塞進嘴里，燙得首呵氣，卻連連點頭：“好吃！

真好吃！”

噪音依然是那噪音，但噪音的**音里，似乎多了一些別樣的、細微而溫暖的旋律。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間的和諧。

那本《看不見的城市》被陳錚放在了一個干凈的矮柜上，再也沒有被工具壓著。

林薇看著那本書，有時會想，也許有些相遇，一開始聽起來像刺耳的噪音，但轉個調，也能變成一段意想不到的序曲。

至少，她現在聽到電鉆聲時，第一個想到的不再是憤怒，而是那個滿身灰塵、眼睛發亮地講述著光影設計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