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和環佩輕響,打斷了安荌洶涌的回憶。
她幾乎是本能地,在一瞬間收斂了眼中所有蝕骨的恨意,只余下一片屬于七歲病童的茫然與虛弱。
簾櫳輕啟,一股清雅的百合香率先飄了進來。
隨即,一道端莊溫婉的身影映入眼簾。
蕭慧然身著素雅的藕荷色繡纏枝梅紋襦裙,未戴過多首飾,只一支玉簪松松綰發,眉宇間鎖著真切的憂慮與疲憊。
她身后,跟著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少年,正是年僅十歲的顧鶴歸。
他眉眼清俊,氣質己初現日后的疏離,此刻正安靜地跟在母親身后,目光落在榻上那小小的一團時,帶著幾分這個年紀少年特有的、略顯笨拙的關切。
最后進來的,是一位提著藥箱、神色恭敬的老太醫。
“荌兒,”蕭慧然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擔憂得夜不能寐。
她快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怕驚擾了她。
溫暖柔軟的指腹,帶著憐愛,輕輕撫上安荌的額頭,那觸碰真切而溫暖,“謝天謝地,熱度總算退了些。
可還有哪里難受?
千萬別忍著,定要告訴姨母。”
她的眼神里盛滿了毫不作偽的心疼,看著榻上瘦弱蒼白、幾乎沒什么分量的小人兒,想起她早逝的妹妹,心頭便是一陣酸澀絞痛。
這孩子,是她妹妹唯一的血親了,她只恨不能將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捧來補償她,只求她能平安康樂。
“姨母……”安荌怯怯地喚道,目光移向旁邊的少年,又飛快垂下,聲音細弱,“鶴歸表哥……” 心底卻是一片冰封的獰笑——來了,這虛偽的慈悲戲碼!
這看似無微不至的關懷,不過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藥,前世就是被這假象迷惑,最終被養廢、當作棋子遠嫁!
蕭慧然見她這般怯懦模樣,只覺心更疼了,忙側身讓出位置:“王太醫,快請給這孩子仔細看看。”
王太醫上前診脈。
蕭慧然在一旁凝神聽著,每一個字都聽得無比認真,聽到“先天不足”、“需精心溫養”、“萬不可再受委屈”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暗自下定決心,定要護得這孩子周全。
而安荌,順從地伸出手,心底的恨意卻如毒藤瘋長。
看啊,演得多真!
這“精心溫養”,不就是將她圈禁在這方寸之地,磨去她的羽翼?
這“不受委屈”,最終就是將她像垃圾一樣丟給邊關的蠻夫!
她的目光焦著在顧鶴歸身上。
十歲的少年尚不解風情,但對這病弱的表妹也存著一分天然的憐憫,見她看來,便下意識地放軟了眼神。
——可他這細微的善意,落在安荌被偏執和前世記憶扭曲的眼里,卻變成了他日后會屬于她的虛假希望!
更襯得姨母此刻的關懷無比刺眼!
都是因為她!
若不是她橫在中間,表哥怎會看不到自己?
若不是她最終將自己遠嫁,自己怎會與表哥生生錯過,落得那般凄慘下場?!
王太醫開了方子,又細細叮囑了一番。
蕭慧然一一記下,反復確認,那份鄭重其事,任誰看了都知其真心。
“好孩子,好生躺著,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姨母斷不會讓你再吃一點苦。”
蕭慧然替她掖好被角,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拉過顧鶴歸,“鶴歸,日后多來陪妹妹說說話,她初來乍到,身子又弱,你身為兄長,要好好看顧她,知道嗎?”
顧鶴歸乖巧點頭,看向安荌,聲音清朗:“表妹好生休息,我……我得了空,給你帶外面的糖畫來看。”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對病中孩子最好的安慰。
糖畫?
安荌心中冷笑,前世她想要的,何曾是這孩童玩意!
她想要的是他!
是他的心!
是他正妻之位!
可她抬起頭,望向顧鶴歸的眼睛里,卻瞬間盈滿了受寵若驚的、近乎貪婪的璀璨光芒,蒼白的臉頰甚至因此浮起一絲虛幻的紅暈,她用盡全部力氣讓自己看起來羞澀而依賴:“真…真的嗎?
謝謝表哥!”
那聲音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喜悅。
然而,當她的目光低垂,掩在長睫下的瞳孔深處,卻是冰冷徹骨的偏執和勢在必得的瘋狂。
他只能是她的!
這一世,誰也不能**!
而首當其沖的,就是眼前這個看似慈愛、卻注定要拆散他們的姨母!
蕭慧然見兩個孩子相處“融洽”,心下稍安,又叮囑了嬤嬤們許久,方才帶著一步三回頭的顧鶴離離去。
簾櫳垂下,室內重歸寂靜。
床榻上,那原本看似純真怯懦的小女孩,緩緩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里,再無半分羞澀與感激,只剩下歷經慘死而沉淀的怨毒、對顧鶴歸病態的占有欲以及對蕭慧然深刻的誤解與恨意。
她輕輕蜷縮起來,指尖死死摳進掌心。
姨母,你且繼續你的“好心”。
表哥,你等著我。
你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副*弱軀殼里,藏著怎樣一顆誓要掠奪一切、毀滅一切的重生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