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忘川依舊如常。

魂體們來了又去，喝了湯，忘了事，循著固定的軌跡走向輪回。

引路小鬼幾次想提起那日的白袍男子，都被孟婆用眼神制止了。

她像往常一樣熬湯、遞湯，動作熟練得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枚玉佩的溫度，一首灼燒著她的皮膚，也灼燒著她沉寂了千年的心。

夜里，當最后一個魂體踏入輪回，忘川陷入徹底的寂靜時，孟婆才會拿出那枚玉佩。

玉佩是暖的，不像忘川的一切那樣冰涼，上面的紋路在黑暗中會亮起淡淡的熒光，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她試著注入一絲自己的氣息——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氣息，只知道這是熬湯時自然而然凝聚的力量，能安撫躁動的魂體，也能……壓制某些不該存在的記憶。

氣息剛觸碰到玉佩，上面的紋路突然光芒大盛，一股信息流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語。

“……昆侖墟……塌了…………他背叛了我們…………必須守住……否則三界…………阿瑤，等我……”最后那個名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孟婆的心臟。

阿瑤？

是在叫誰？

為什么這個名字會讓她眼眶發燙，喉嚨發緊？

她猛地松開手，玉佩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那些低語也消失了。

孟婆捂住胸口，大口地喘著氣，忘川的風灌進她的領口，卻驅不散她心頭的悸動。

阿瑤……這個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又似乎……就是她自己？

她想起男子消失前說的話：“幫我把這個，送到輪回的盡頭。”

輪回的盡頭，會不會和昆侖墟有關？

和那個叫“阿瑤”的人有關？

就在這時，忘川河的水面再次波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一股陰冷的氣息，比忘川的風還要寒，帶著濃重的怨氣。

孟婆站起身，看向河中央。

只見一個黑色的魂體從水里冒了出來，不同于尋常魂體的半透明，這個魂體凝實得幾乎像個活人，周身纏繞著黑色的霧氣，霧氣里隱約能看到無數痛苦掙扎的面容。

“孟婆……”那魂體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用砂石磨過，“我要喝湯。”

孟婆皺眉……這不是普通的魂體，而是積怨成煞的怨靈。

按照規矩，怨靈是不能過奈何橋的，必須由幽冥的陰差帶回煉獄凈化，否則一旦踏入輪回，必會掀起腥風血雨。

“你不能喝。”

孟婆沉聲道，“陰差很快就會來帶你走。”

“我要喝湯！”

怨靈突然嘶吼起來，黑色的霧氣猛地膨脹，朝著孟婆撲了過來，“我要忘了！

我要忘了那些痛苦！

憑什么他們都能忘，我不能！”

孟婆側身躲過，指尖凝聚起一絲力量，拍向怨靈的霧氣。

那力量是她熬湯時凝練的，專克陰邪，怨靈被擊中，發出一聲慘叫，霧氣淡了幾分。

“我沒錯！

是他們害我！

憑什么讓我記著！”

怨靈狀若瘋癲，再次撲來，這一次，它的目標不是孟婆，而是旁邊的陶罐——那里裝著能洗去一切記憶的孟婆湯。

孟婆眼神一凜，若是讓怨靈喝了湯，帶著一身怨氣進入輪回，后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擋在陶罐前，雙手結印，口中念起晦澀的咒語。

這是她第一次在忘川動用如此強的力量，隨著咒語響起，她周身竟泛起淡淡的白光，白光所及之處，忘川的風都停了，那些躁動的孤魂也安靜下來。

怨靈被白光籠罩，發出凄厲的慘叫，黑色的霧氣迅速消散，露出里面一個女子的輪廓，面容扭曲，滿是痛苦。

“我只是想報仇……”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弱，“為什么……連忘都不讓我忘……”孟婆看著她，心中忽然一動。

她想起了自己掌心的玉佩，想起了那些低語，想起了那個叫“阿瑤”的名字。

或許，有些記憶，真的不該被忘記？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陰差的呼喝聲，幾道黑影迅速靠近。

孟婆收回力量，白光散去。

怨靈失去了力量支撐，重新化作黑霧，被陰差用鎖鏈鎖住，拖向幽冥深處。

“孟婆大人，多謝相助。”

領頭的陰差拱手道謝，眼神里帶著一絲詫異。

他們都知道奈何橋有個孟婆，熬湯一絕，卻從未見過她動手，更不知道她竟有如此實力。

孟婆搖了搖頭，沒說話。

陰差們押著怨靈離開后，忘川又恢復了寂靜。

她走到陶罐旁，看著里面的湯，忽然覺得這白霧繚繞的湯里，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一首以為，忘記是最好的解脫。

可那個怨靈的痛苦，那個白袍男子的決絕，還有她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悸動，都在告訴她，有些記憶，哪怕再痛苦，也不該被抹去。

她拿起那枚玉佩，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讀取里面的信息，只是緊緊握在掌心。

“輪回的盡頭……”她低聲自語，“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會找到你。”

為了那個叫“阿瑤”的名字，為了那些破碎的記憶，也為了弄清楚，她守在這奈何橋千年，到底是為了什么。

第二天，當第一縷微光落在奈何橋上時，引路的小鬼發現，孟婆不見了。

只有那個裝著湯的陶罐，還靜靜地放在青石墩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孟婆娟秀的字跡：“湯自取，待我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