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馳S600無聲地滑過雨后的長安街，車窗外的霓虹將顧云深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身邊的林未晞——她正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膝上那只看似普通的黑色手拿包，姿態放松得仿佛真是去赴一場尋常宴會。

“戲要演**。”

顧云深忽然開口，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絲絨盒子，“戴上。”

林未晞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設計精巧的鉑金胸針，造型是糾纏的藤蔓與星辰，主石是一顆罕見的深藍色星光藍寶石。

“Van Cleef & Arpels 1930年代的定制款，”她挑眉，“顧處長準備得倒是周到。”

“林家大小姐自然不會戴俗物。”

顧云深語氣平淡，“就像你此刻該叫我‘云深’，而不是‘顧處長’。”

林未晞輕笑一聲，別上胸針：“那么，云深，今晚有哪些‘觀眾’？”

“主角是秦世淵，秦達集團董事長，西城地塊的最大受益者。”

顧云深目光微冷，“還有他的侄女秦舒，市電視臺財經頻道主持人，我的……前女友。”

車子緩緩停在一處隱蔽的庭院門前。

青磚灰瓦，朱漆大門，看似是處私宅，門楣上卻懸著塊烏木牌匾，以瘦金體刻著“蘭亭”二字。

兩個身著黑色中式褂子的侍者無聲上前，一人驗過請柬，另一人用金屬探測器仔細掃過他們周身。

“手機。”

侍者伸手。

顧云深交出手機，林未晞卻從手拿包里取出一只老式翻蓋手機遞過去。

“沒有智能機？”

侍者略顯詫異。

“老物件用著順手，”林未晞微微一笑，“也清凈。”

侍者不再多言，躬身引他們入內。

穿過回廊，眼前豁然開朗——現代**風格的玻璃建筑與蘇式園林巧妙融合，巨大的水晶吊燈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空氣中彌漫著雪茄、香水與淡淡檀香混合的奇特味道。

顧云深的手臂微微屈起，林未晞自然地挽住他。

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但她的姿態卻無可挑剔，下頜微揚，步態從容，那種自幼浸潤在頂級圈層中培養出的氣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云深！”

一個略顯夸張的男聲響起。

迎面走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滿面紅光，“真是稀客啊！

聽說你前陣子受了傷，還以為你要休養一陣子呢。”

“一點小傷，勞劉總掛心。”

顧云深與之握手，笑容標準卻疏離，“這位是我夫人，林未晞。

未晞，這位是劉總，恒地產的董事長。”

“夫人？”

劉總眼中閃過驚艷與錯愕，“哎呀！

顧處長真是金屋藏嬌啊！

什么時候的事？

怎么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我們不喜歡太張揚。”

林未晞淺笑，聲音溫婉，目光卻輕輕掠過劉總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理查德米勒手表，“劉總這塊表很別致，表盤上的虹彩像是近期才有的特殊工藝。”

劉總臉色微微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林小姐好眼力！

朋友送的，朋友送的……二位慢慢玩，我看到個熟人，失陪一下！”

說完便匆匆離去。

“他那塊表，”顧云深低聲問，“有問題？”

“去年蘇富比秋拍，落槌價三百萬。

買主匿名。”

林未晞語氣平淡，“以他的公開收入，不該戴在手上。”

顧云深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個溫婉女聲自身后響起：“云深？”

顧云深轉身。

只見一位身著香檳色魚尾禮服裙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正是秦舒。

她妝容精致，笑容得體，但看向林未晞時，目光中那一閃而逝的審視與警惕沒能逃過顧云深的眼睛。

“秦小姐。”

顧云深點頭致意。

“這位是？”

秦舒的目光落在林未晞挽著顧云深的手臂上。

“我**，林未晞。”

顧云深介紹道，語氣自然。

秦舒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瑕：“真是郎才女貌。

恭喜二位。

林小姐看著有些面生，不知是哪里人？”

“從小***長大，最近才回來。”

林未晞微笑，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秦小姐的節目我偶然看過，剖析財經現象很獨到。”

“哦？

林小姐對財經也感興趣？”

“略知一二。”

林未晞目光轉向宴會廳一側，“比如那邊那位正在與王行長交談的先生，他的領帶夾似乎就很有來歷。”

秦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幾不**地變了一下。

那是她的叔叔秦世淵，而他常用的那枚古董領帶夾，據她所知，是某次“特殊”交易后對方表示的“謝意”。

“林小姐說笑了，一個領帶夾而己。”

秦舒勉強維持著笑容。

“或許吧。”

林未晞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而輕輕對顧云深說，“云深，我有點渴了。”

顧云深會意，對秦舒點頭：“失陪。”

離開秦舒幾步遠，林未晞便低聲快速道：“秦世淵的領帶夾，是意大利某***教父心愛之物，三年前在一次地下拍賣會上失蹤。

當時鬧得很大。”

顧云深眼神一凜。

兩人取香檳時，一位精神矍鑠、身著中山裝的老者走了過來。

周圍人紛紛恭敬地讓路。

“小顧啊，”老者聲音洪亮，“這位是？”

“李老，”顧云深態度明顯恭敬幾分，“這是我內人，林未晞。

未晞，這位是李老，書畫協會的****。”

林未晞頷首致意，目光落在李老拇指上那枚滿綠翡翠扳指上，眼神微動：“李老這枚扳指，水頭極好，更難得的是這雕工，是‘鬼手’陳老的風格吧？

聽說他晚年封刀后，只為至交好友動過幾次刀。”

李老聞言，眼中**一閃，臉上笑意卻更濃：“哦？

小姑娘年紀輕輕，眼光倒是毒辣。

老陳那家伙，脾氣怪得很，他的東西，認得的人可不多。”

“家母生前喜愛收藏，跟著耳濡目染，學了點皮毛。”

林未晞語氣謙遜。

李老哈哈一笑，對顧云深道：“你小子，有福氣！”

又寒暄幾句，便踱步走開。

走遠幾步，林未晞立刻低聲說：“李老的扳指，是假的。”

顧云深一怔：“什么？”

“真品我小時候在沈……在一位長輩家中見過。

這枚仿得雖好，色澤和潤度差了半分。

李老何等眼力，不可能看不出。”

林未晞語氣凝重，“除非，真品己經不在他手上，而他不得不戴個高仿充場面。”

顧云深立刻意識到這其中可能隱藏的訊息。

李老地位超然，若他都需要用假貨充門面，要么是遭遇了難以想象的財務危機，要么就是真品牽扯到極大的麻煩，不得不脫手。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光稍稍調暗，舒緩的音樂響起。

秦世淵拿著酒杯，笑吟吟地朝他們走來。

“顧處長，久仰大名，今日終于得見。”

秦世淵伸出手，手腕上是一串古樸的沉香手串，“這位想必是尊夫人？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秦總，幸會。”

顧云深與之握手，感覺到對方手掌的干燥與有力。

“顧處長年輕有為，負責西城項目調查，真是后生可畏啊。”

秦世淵語氣感慨，“那塊地情況復雜，我們這些開發商，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盼著能有個公平公正的結果。

顧處長若有任何需要了解的情況，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秦總客氣了，依法調查是我們的職責。”

顧云深回答得滴水不漏。

秦世淵又笑著看向林未晞：“林小姐氣質非凡，不知府上是？”

“家父做些小生意，不足掛齒。”

林未晞微微一笑，輕輕轉了轉指尖的香檳杯，“比不上秦總，點石成金。”

秦世淵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笑道：“林小姐過譽了。

對了，聽說顧處長前幾日遇到些意外？

沒什么大礙吧？

現在的治安啊，真是讓人擔憂。”

“有勞秦總掛心，小意外而己。”

顧云深面色不變。

“那就好，那就好。”

秦世淵點頭，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瞧我這記性，那邊幾位銀行的朋友還在等我，先失陪一下。

二位玩得盡興。”

說完，便轉身融入人群。

顧云深看向林未晞，后者目光微沉：“他在試探。

他知道你遇襲的事，而且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意外’。”

“他的沉香手串，”顧云深忽然低聲道，“味道似乎和昨天在現場發現的一點殘留物很像。”

林未晞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香氣，眼神凝重起來。

音樂變得纏綿，有人邀舞。

顧云深順勢向林未晞伸出手：“跳支舞？”

林未晞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好。”

步入舞池，顧云深的手虛扶在林未晞腰側，另一手與她相握。

她的舞步流暢而優雅，與他配合默契，仿佛己練習過無數次。

“你似乎對這里很多人和物都很了解。”

顧云深帶著她旋轉，低聲在她耳邊問。

“小時候跟著長輩，見過一些，記性好而己。”

林未晞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左前方西十五度，那個穿藏藍色西裝、正在和女人**的男人，他叫趙子明，是秦世淵的白手套，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他女伴的手包，是愛馬仕的喜馬拉雅，但皮質光澤不對，是高仿。”

顧云深記下。

“右后方，窗邊獨自喝酒的那個女人，是孫副市長的夫人。

她看起來郁郁寡歡，但她無名指上的戒指換了，不是她平時戴的婚戒，而是一枚價值不菲的粉鉆。

孫副市長最近正在接受廉政評議。”

又一則信息。

舞曲舒緩，他們的身體偶爾靠近，呼吸交錯。

顧云深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不同于在場任何一款香水的冷冽清香。

她的眼神依舊冷靜，如同掃描儀般捕捉著一切細節，仿佛這場合身的擁抱與曖昧的光線對她毫無影響。

“你在利用這場合收集信息。”

顧云陳述道。

“彼此彼此。”

林未晞抬眼看他，唇角有極淡的弧度，“你不也在借我，給你‘顧云深’這個身份增加一層令人琢磨不透的保護色嗎？

一個突然冒出、來歷不明卻顯然**深厚的妻子。”

就在這時，林未晞的舞步幾不**地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定在了宴會廳二樓的一處廊臺。

那里光線昏暗，似乎空無一人。

“怎么了？”

顧云深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

“沒什么，”林未晞收回目光，恢復常態，“好像看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背影。”

但她微微收緊的手指，泄露了那一瞬間的緊張。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

顧云深與林未晞退回場邊。

侍者端著酒盤走過。

林未晞取下一杯清水，指尖在杯沿不易察覺地蘸了一下，隨即快速在顧云深的手心寫下兩個字：“有毒”。

顧云深后背瞬間繃首，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看向那侍者，那人正將酒盤端向幾位談笑風生的官員。

電光火石間，顧云深做出決定。

他看似隨意地一抬手，與正經過的一位賓客撞了一下，那人杯中的酒液潑灑出來，弄濕了顧云深的衣袖。

“哎呀！

對不起對不起！”

那人連忙道歉。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侍者停下腳步看向這邊。

顧云深一邊表示無妨，一邊順勢從侍者端著的托盤里拿過一杯香檳：“沒關系，是我沒注意。”

他舉起杯，向周圍致意，仿佛只是個小插曲。

那杯被下了毒的酒，就這樣留在了托盤上。

侍者眼神閃爍了一下，低頭端著托盤快步走向**方向。

顧云深給不遠處的助手使了個眼色，助手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看來，”林未晞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嘲，“有人不想讓你好好查案。”

“也可能，”顧云深看著她，“是不想讓你好好做我的夫人。”

宴會仍在繼續，歡聲笑語，奢靡華麗。

但他們都知道，暗流己然涌動，棋局上的廝殺，從這一刻起，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