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被調(diào)走的第三天，浣衣局來了新管事——李嬤嬤。

這人是從尚食局調(diào)過來的，據(jù)說以前給淑妃娘娘當(dāng)過差，臉上總是掛著笑，說話卻像裹著冰碴子。

第一天來就給所有人立了規(guī)矩：“咱們浣衣局雖說是宮里最末等的去處，但規(guī)矩不能亂。

往后誰要是敢偷懶?；?，或是手腳不干凈，可別怪我李某人不給面子?！?br>
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眼睛卻瞟著阿嫵。

阿嫵心里跟明鏡似的——王婆子是栽在她手里的，新管事保不齊是來“立威”的，而她這個“刺頭”，自然成了第一個要捏的軟柿子。

果然，當(dāng)天下午分炭火的時候，就出了幺蛾子。

冬天的浣衣局全靠那點(diǎn)炭火取暖，雖說每人每天只有一小盆，好歹能把手腳烤暖和些。

可這次輪到阿嫵領(lǐng)炭火時，管炭火的劉公公卻從灶房角落里拖出一個破筐，踢給她半筐沒燒透的炭渣子，黑黢黢的，還帶著濕泥。

“阿嫵姑娘，就這些了，你將就著用吧?！?br>
劉公公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皺紋里都是算計(jì)。

阿嫵沒接，只盯著那筐炭渣子。

她早上親眼看見劉公公從庫房搬了三車新炭火，怎么到她這兒就只剩炭渣了？

旁邊領(lǐng)炭火的宮女們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誰都知道劉公公是李嬤嬤的遠(yuǎn)房**，得罪他，就等于得罪新管事。

“劉公公，”阿嫵的聲音有點(diǎn)啞，是凍的。

“這炭渣燒不起來，洗衣的熱水都燒不開?！?br>
“燒不開？”

劉公公冷笑一聲，抬腳碾了碾地上的炭渣。

“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王婆子在的時候你敢頂嘴，現(xiàn)在換了李嬤嬤，你還敢挑三揀西？

“告訴你，這炭渣你愛要不要，不要就凍著！”

他嗓門大，半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偷偷拽阿嫵的袖子，意思是讓她忍忍算了。

阿嫵卻沒動，她知道這不是忍不忍的事——今天要是接了這筐炭渣，往后只會有更糟的日子等著她。

“劉公公說笑了，”阿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凍得通紅的臉上顯得有點(diǎn)僵硬。

“我哪敢挑揀？

只是這炭渣濕得厲害，怕是昨晚下雨時漏了雨，把好炭都泡壞了吧？”

她這話一說，劉公公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阿嫵眼角余光瞥見他袖口沾著點(diǎn)濕泥，鞋底子也濕漉漉的。

灶房后面的排水溝旁邊，還扔著幾個空麻袋，麻袋角上沾著新炭的黑灰。

——好啊，原來是把新炭偷偷運(yùn)出去賣了，拿炭渣來充數(shù)。

宮里的炭火都是按人頭領(lǐng)的，少了這么多，回頭查起來劉公公肯定擔(dān)不住。

他以為她一個小宮女不敢聲張，可他忘了，阿嫵最擅長的就是“記事兒”。

“你胡說什么！”

劉公公急了，伸手就要推阿嫵，“哪來的漏雨？

我看你是想找茬！”

阿嫵早有防備，往旁邊一躲，正好撞在來送衣物的小太監(jiān)身上。

那小太監(jiān)手里的木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衣物撒了一地，正好是李嬤嬤剛換下的夾襖。

“哎呀！”

小太監(jiān)嚇得臉都綠了，撲通就跪下了，“李嬤嬤饒命！

是阿嫵撞掉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李嬤嬤從正屋走出來，掃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又看看劉公公和阿嫵，臉上的笑沒了：“怎么回事？”

劉公公搶先開口：“回嬤嬤！

這阿嫵領(lǐng)炭火挑三揀西，我說了她兩句，她就故意撞掉小太監(jiān)的衣服，分明是不服管教！”

阿嫵沒急著辯解，只蹲下身撿地上的衣服。

李嬤嬤的夾襖是深藍(lán)色的綢緞面，上面繡著幾朵臘梅，針腳細(xì)密，一看就不是凡品。

阿嫵的手指觸到夾襖下擺時，忽然頓了頓——那里沾著一小塊油漬，顏色很深，像是肉湯濺上去的。

她心里一動，想起昨天御膳房給各宮送的晚膳里，有一道“一品豆腐”，是用雞湯燉的，油漬特別重。

浣衣局的宮女是沒份兒吃的，劉公公一個管炭火的，哪來的雞湯油漬？

“嬤嬤，”阿嫵抱著衣服站起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

“我沒有撞小太監(jiān)。

是劉公公要推我，我躲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木盆。”

“你血口噴人！”

劉公公氣得跳腳。

“是不是血口噴人，嬤嬤一看便知。”

阿嫵把夾襖遞過去，手指點(diǎn)著那塊油漬。

“劉公公說炭渣是沒漏雨的好炭，可他袖口的濕泥，灶房后面的空麻袋，還有這夾襖上的雞湯油漬——昨天御膳房的‘一品豆腐’，只用了兩只**雞燉的湯，除了各宮主子，就只有御膳房的人能沾到點(diǎn)油星子。

劉公公要是沒偷運(yùn)炭火出去換錢，哪來的錢買御膳房的剩菜？

又哪來的力氣把幾十斤新炭搬出去？”

這話像炸雷似的，把所有人都聽懵了。

劉公公的臉“唰”地變成了豬肝色，指著阿嫵說不出話：“你……你……”李嬤嬤的眼神沉了下來。

她最恨的就是底下人背著她搞小動作——劉公公偷賣炭火，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她這個管事嬤嬤也得跟著倒霉。

“劉公公，”李嬤嬤的聲音冷得像冰，“灶房后面的麻袋，是你扔的？”

劉公公腿一軟，“噗通”跪下了：“嬤嬤饒命！

我……我就是一時糊涂！

想著天冷，想換點(diǎn)錢買雙厚棉鞋……糊涂？”

李嬤嬤冷笑。

“你把宮里的東西往外偷，是要掉腦袋的！

來人，把劉公公拖下去，交給內(nèi)務(wù)府查辦！”

兩個膀大腰圓的太監(jiān)立刻上來，架著哭喊的劉公公就走了。

院子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看阿嫵的眼神都變了——有驚訝，有佩服，還有點(diǎn)害怕。

李嬤嬤盯著阿嫵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阿嫵，你倒是個心細(xì)的。

這炭火的事，委屈你了?！?br>
她轉(zhuǎn)頭對旁邊的小太監(jiān)說，“去，把庫房里最好的銀絲炭，給阿嫵姑娘搬兩盆來。”

阿嫵低著頭，說了聲“謝嬤嬤”。

她知道，李嬤嬤不是真心賞她，這是在試探她——看看她是真傻還是假傻，敢不敢接這燙手山芋。

果然，小太監(jiān)搬來銀絲炭的時候，春桃偷偷拉她的袖子：“阿嫵姐，這銀絲炭是給主子們用的，咱們哪敢用?。?br>
李嬤嬤這是……用?！?br>
阿嫵打斷她，把銀絲炭倒進(jìn)炭盆里。

火苗“轟”地一下竄起來，暖烘烘的，烤得她凍僵的手指終于有了知覺。

“她給的，為什么不用？”

她知道李嬤嬤的心思——用兩盆炭火收買她，要是她識相，以后就乖乖聽話；要是不識相，這“僭越使用銀絲炭”的罪名，隨時能扣到她頭上。

可阿嫵不在乎。

她要的從來不是誰的“賞賜”，而是活下去的底氣。

今天她戳穿劉公公，不是為了討好李嬤嬤，而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她阿嫵不好惹。

果然，從那天起，沒人再敢明著欺負(fù)她了。

春桃每天都會偷偷給她留半個窩頭，掃地的老太監(jiān)看見她會多笑兩聲。

連送衣物的小太監(jiān)路過時，都會主動跟她搭句話。

但阿嫵也知道，麻煩還沒結(jié)束。

李嬤嬤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和善”，卻總在背地里給她派些奇怪的活——比如洗淑妃賞給李嬤嬤的狐裘圍脖，要求“不能掉一根毛”；比如洗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綢緞，要求“不能有一點(diǎn)褶皺”。

這些活稍有不慎就會出錯，可阿嫵總能做得滴水不漏。

洗狐裘時，她先用篦子仔細(xì)梳掉浮毛，再用溫水加少量皂角輕輕揉，最后用干絨布吸干水分，掛在通風(fēng)的地方陰干；洗冰綢時，她把凍僵的布料在懷里捂軟了再洗，洗完后用竹繃子繃平，放在炭火邊慢慢烘干。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的，沒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春桃偶爾會問：“阿嫵姐，你以后想一首待在浣衣局嗎？”

阿嫵正在給一件繡著并蒂蓮的肚兜挑線頭，聞言動作頓了頓。

肚兜是粉色的，絲線很細(xì)，一看就是剛?cè)雽m的小主穿的。

她想起掌事嬤嬤臨死前說的話：“在宮里活著，別太聰明，也別太傻。”

她現(xiàn)在既不能太聰明，也不能太傻。

“待在哪兒，不都一樣嗎？”

阿嫵笑了笑，把挑好線頭的肚兜疊好，“只要能活下去?！?br>
可春桃不知道，阿嫵在洗那件肚兜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肚兜的夾層里，縫著一張極小的紙條，上面用胭脂寫著兩個字：“東六”。

東六宮，是新晉的容嬪住的地方。

容嬪上個月剛晉封，聽說很得皇上寵愛。

她的肚兜里藏著紙條，是給誰的？

“東六”又是什么意思？

阿嫵把紙條悄悄收進(jìn)袖筒，就像藏起一顆種子。

她不知道這顆種子什么時候會發(fā)芽。

但她知道，在這深宮里，多一個秘密，就多一條出路。

這天傍晚，阿嫵正在收拾東西準(zhǔn)備去柴房。

李嬤嬤忽然叫住了她：“阿嫵，跟我來。”

阿嫵心里咯噔一下，跟著李嬤嬤進(jìn)了正屋。

屋里暖烘烘的，李嬤嬤坐在炕上，手里把玩著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說：“阿嫵，你在浣衣局待了也有日子了，手還算巧?！?br>
“嬤嬤謬贊?！?br>
“尚食局的劉姑姑，你認(rèn)識嗎？”

李嬤嬤抬眼看她，“她那兒缺個打下手的，我想著你心細(xì)，就舉薦了你。

明天一早，你就去尚食局報(bào)到吧。”

阿嫵愣住了。

尚食局？

那是負(fù)責(zé)皇上和后妃膳食的地方，比浣衣局高了不止一個等級。

李嬤嬤為什么突然放她走？

是因?yàn)樗K眼，還是……另有目的？

她看著李嬤嬤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忽然明白了——李嬤嬤是想把她當(dāng)成眼線，安**尚食局。

畢竟，她是李嬤嬤“舉薦”的人，往后尚食局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李嬤嬤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這是個陷阱，也是個機(jī)會。

去尚食局，意味著能離開浣衣局這個泥潭，能離權(quán)力中心更近一點(diǎn)，能學(xué)到更多東西。

但也意味著，她要變成李嬤嬤的棋子，隨時可能被犧牲。

阿嫵低下頭，掩住眼底的光：“謝嬤嬤提拔?！?br>
李嬤嬤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去吧，收拾收拾東西。

記住，到了尚食局，別忘了自己是誰舉薦的?！?br>
“是?！?br>
走出正屋，冷風(fēng)灌進(jìn)脖子，阿嫵打了個寒顫，卻覺得心里燒得慌。

她抬頭望向遠(yuǎn)處的宮墻，夕陽把朱紅的宮墻染成了金色，看起來溫暖又遙遠(yuǎn)。

她知道，從明天起，她再也不是浣衣局的阿嫵了。

尚食局的水，比浣衣局深得多。

但她不怕。

因?yàn)樗前?，她己?jīng)學(xué)會了在別人的算計(jì)里，悄悄長出自己的刺。

她摸了摸袖筒里的那張紙條——“東六”。

或許，這就是她去尚食局的第一個“禮物”。

雪又開始下了，這次是小雪，像鹽粒似的撒在地上。

阿嫵踩著雪往柴房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來越小，卻像一顆埋在雪地里的種子，等著春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