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吱呀合上時，林蕭指尖的黑子己沁出霜氣。

他望著魏伴讀伏在地上的身軀，那具在宮中浸淫三十七載的皮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袖口露出的藥方邊角還沾著幾粒未碾細的硫磺。

“去把張猛叫來。”

林蕭對著空蕩的回廊低語，聲音被穿堂風卷成細碎的雪粒。

陰影里很快飄出個鐵塔般的漢子，玄色勁裝下的肌肉塊壘分明，左眉骨上一道刀疤從眼角斜劈到下頜。

他是林蕭三年前從死牢里撈出來的死囚，據說曾一拳打死過黃境巔峰的武師。

“殿下。”

張猛單膝跪地，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見地上的**時眼皮都沒跳一下，三年前在刑場，正是這位三殿下用半枚玉佩換了他的命。

林蕭將那枚染了死氣的黑子拋過去：“處理干凈，記住用桃木釘心。”

張猛接住棋子的手猛地一顫。

桃木克邪是市井傳言，可三殿下從不信這些。

除非…… 他低頭瞥見老者眉心那點淡青色的印記，像極了西市鬼婆畫的鎮魂符。

“屬下明白。”

他扛起**往偏殿走，沉重的腳步聲在青磚上敲出悶響，卻在轉過回廊時突然消失 —— 那處地磚是中空的，下面連通著皇城暗渠。

林蕭走到案前慢條斯理地磨墨，硯臺里的松煙墨在水中舒展，暈成一片混沌的黑云。

他忽然想起魏伴讀剛入宮時的模樣，那年老奴還是個梳著總角的小內侍，捧著御賜的糕點在御花園跌跌撞撞，被當時還是太子的父王笑著揉了揉頭發。

炭盆里的海棠枝發出最后一聲脆響，化作灰燼。

林蕭提筆在宣紙上勾勒，不是詩詞歌賦，而是幅簡略的皇城輿圖。

筆尖在戶部侍郎府邸的位置停頓片刻，濺出個墨點，像滴凝固的血。

“三殿下還沒歇息？”

窗外傳來銀鈴般的嗓音，帶著夜風的清冽。

林蕭反手將輿圖卷入袖中，轉身時己換上溫和笑意。

窗臺上不知何時立著位少女，鵝黃裙裾沾著夜露，手里提著盞琉璃燈，正是他那位剛及笄的妹妹林瑤。

“瑤兒怎么來了？”

他推開窗，一股冷香撲面而來。

妹妹鬢邊別著的白玉蘭是母后親手栽種的品種，只有坤寧宮暖房里能開得這般繁盛。

林瑤踮腳往殿內張望，琉璃燈的光暈在她鼻尖投下淡淡的陰影：“母后宮里燉了冰糖雪梨，二哥說三哥肯定又在熬夜看書。”

她忽然壓低聲音，“二哥還說，魏伴讀被父皇調到欽天監去了，以后沒人陪你下棋了。”

林蕭接過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二哥顯然知道些什么，卻用這種方式傳遞消息。

他望著妹妹那雙清澈如溪的眸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年僅六歲的林瑤把偷藏的暖爐塞進他凍僵的手里，奶聲奶氣地說 “三哥讀書辛苦”。

“替我謝過母后。”

他揉了揉妹妹的發髻，“告訴二哥，明日卯時我去他府上切磋劍法。”

林瑤蹦蹦跳跳地走了，琉璃燈的光暈在宮墻上投下搖曳的光斑，像串跳動的星子。

林蕭望著那抹鵝黃消失在拐角，轉身從書架暗格里抽出卷《大炎律例》，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紙，上面是他用朱砂畫的命盤 —— 魏伴讀的生辰八字被紅筆圈住，死期赫然標注著今日亥時。

張猛回來時帶著身河泥的腥氣。

他單膝跪地呈上塊染血的玉佩：“在暗渠下游摸到的，上面刻著戶部的印。”

林蕭捏著那半塊暖玉，玉佩斷裂處還留著齒痕，顯然是被人硬生生咬碎的。

他忽然想起魏伴讀說過，三十年前曾拼死替先皇后擋過刺客，那時的戶部侍郎還是個給先皇后研墨的小吏。

“看來有人急著撇清關系。”

林蕭將玉佩扔進炭盆，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映得他眼底紅光流轉，“去查三年前負責檢修西暖閣琉璃燈的工匠，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張猛領命離去時，林蕭己換上身夜行衣。

他像片落葉飄出后窗，足尖在琉璃瓦上輕點，檐角銅鈴紋絲不動。

這手 “踏雪無痕” 的輕功是他偷偷從皇家秘典里學的，連教他黃境心法的太傅都不知道。

御書房的窗紙透著昏黃的光，林蕭貼在廊柱后，聽見里面傳來父王的咳嗽聲。

大炎皇帝林戰今年剛過西十，卻己鬢生華發，據說半年前在御駕親征時中了蠻族的詭毒，從此落下咳疾。

“…… 戶部那邊遞上來的賬冊，你怎么看？”

是父王的聲音，帶著病后的沙啞。

“兒臣以為，李侍郎近年行事確有不妥。”

太子林峰的聲音沉穩如鐘，“昨日查抄鹽鐵司，竟搜出三萬斤私鹽，賬本上還記著往欽天監送過二十車硫磺。”

林蕭的心猛地一沉。

硫磺是煉丹的輔料，更是制**的關鍵。

欽天監那幫老道士整天觀星測象，要這么多硫磺做什么？

“那老三呢？”

皇帝的聲音陡然壓低，“今日魏伴讀的事，他有沒有動靜？”

“三弟照舊在殿里下棋，兒臣派去的人說，他連宮門都沒出。”

太子頓了頓，“不過張猛今日下午去過趟西市鬼市，買了些桃木釘。”

林蕭貼著柱子的后背沁出冷汗。

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哥的監視之下。

他正欲退走，忽然瞥見窗紙上多了道細長的影子，那人手里握著柄彎刀，刀鞘上鑲嵌的寶石在燭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 那是北狄王族的配飾。

御書房的燭火突然熄滅。

林蕭聽見金屬碰撞的脆響，緊接著是太子的怒喝：“護駕！”

他翻身躍上屋頂，瓦片在腳下發出細碎的**。

透過氣窗往下看，只見條黑影破窗而出，彎刀劃過的弧線在夜空里留下道藍芒，竟帶著洪境修士的靈力波動。

“想走？”

林蕭屈指彈出枚石子，石子在空中劃出道銀線，精準地撞上那人后心。

黑影踉蹌了下，反手甩出把飛刀，刀身旋轉著劈開空氣，首取林蕭面門。

就在刀鋒離鼻尖三寸時，林蕭突然側身，左手食中二指并攏，穩穩夾住刀身。

他能感覺到刀柄傳來的震動，那是種奇特的韻律，與北狄薩滿跳神時的鼓點如出一轍。

“是你？”

黑影看清他的臉，聲音里滿是驚愕。

林蕭沒答話，指尖猛地發力，精鐵打造的刀身竟被捏出道指痕。

黑影察覺到不對，猛地撒手后退，腰間的玉佩在月光下閃了閃 —— 那是塊完整的暖玉，與魏伴讀的半塊恰好能拼合。

“告訴李嵩，我等著他的后手。”

林蕭將飛刀擲還，刀身擦著黑影耳畔飛過，釘進遠處的宮墻，“下次再讓我看見北狄人在皇城晃悠，就不是斷指這么簡單了。”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時，林蕭忽然捂住心口劇烈咳嗽。

剛才那一指用了命修的秘法，強行撥動對方的氣運線，此刻反噬正順著經脈蔓延。

他望著掌心咳出的血沫，那抹殷紅在月光下竟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遠處傳來禁軍的甲胄聲，林蕭縱身躍下屋頂，像只夜梟融入暗影。

他知道，戶部侍郎李嵩只是枚棋子，真正的棋手還藏在更深的地方。

而那半塊暖玉背后，或許藏著比刺殺皇帝更可怕的陰謀。

回到寢殿時，炭盆里的余燼還在發亮。

林蕭從袖中抽出那卷皇城輿圖，在欽天監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圈。

他忽然想起魏伴讀說過，三十年前先皇后去世那天，欽天監的觀星臺突然塌了半角，砸死了三個占星的道士。

窗外的月光突然變得慘白，林蕭抬頭望去，只見天邊那顆代表皇室的紫微星旁，竟多出顆黯淡的災星。

他指尖掐算的速度越來越快，命運的絲線在眼前交織成網，最終指向坤寧宮 —— 母后的宮殿方向。

“看來今晚睡不成了。”

林蕭扯掉夜行衣，露出里面的月白常服。

他對著銅鏡整理衣襟，鏡中人的眼底還殘留著血絲，卻亮得驚人，“張猛，備車去坤寧宮。”

夜色更深了，皇城的輪廓在月光下像頭沉睡的巨獸。

林蕭坐在馬車里，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節奏與御書房里父王的咳嗽聲漸漸重合。

他知道，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而他落下的每一步，都將牽動整個大炎王朝的命運。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林蕭望著窗外掠過的宮墻，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清楚，接下來的路會更加兇險，但他己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是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還是錯綜復雜的命運絲線，他都將一一掌控在手中。

因為他的目標，不僅僅是守護親人，更是要掙脫這無形的束縛，走向真正的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