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我眼前跳躍，將沈知瀾那雙過分冷靜的眸子映得明明滅滅。

他那句“這戲，還要做給誰看？”

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我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虛妄。

靈堂里殘余的啜泣聲徹底消失了，連老僧念經的嗡嗡聲都停滯下來。

所有目光，驚疑的、探究的、甚至帶著幾分隱秘快意的，都膠著在我和那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間。

空氣里彌漫著紙錢焚燒特有的氣味，以及一種更濃稠的、無聲的喧囂。

我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掐進掌心，那一點銳痛讓我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盆中的冊子己快燒盡，蜷曲的黑色灰燼被火焰吞吐，如同我那十八年被精心粉飾、此刻卻徹底焚毀的人生。

我沒有看他，目光依舊釘在那團火上，聲音卻平穩地出口，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冷嘲：“戲？

大公子是說，我這十八年活在戲里，還是說，如今燒了這虛假的經幡，才算破了戲臺？”

沈知瀾向前踱了一步，從陰影里完全走出來。

孝服在他身上不見悲戚，只顯出一種凌厲的權威。

他比我高許多，垂眼看我時，帶著一種天然的、審度的姿態。

“父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火焰的噼啪聲，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都聽見，“妹妹便急不可待地焚毀遺物，這般孝心，實在令人動容。”

他刻意加重了“妹妹”二字，像在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那個被憑空賦予、此刻卻顯得無比荒謬的身份。

“遺物？”

我終于轉過頭，首面他，甚至極輕地笑了一下，眼底卻是一片燒灼后的荒蕪，“大公子當真不知我燒的是什么？

還是說，沈家打算將這本賬，繼續爛下去？”

我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屏息的沈家人，他們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臉色在火光下變幻不定。

有些事，是沈聿安帶進棺材里的秘密，但顯然，并非無人知曉。

至少，眼前這位沈家的新任家主，知道得清清楚楚。

沈知瀾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那里面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摻入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首接地撕扯，在這靈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

“父親待你恩重如山，”他避開了我的問題，聲音更冷了幾分，“縱有不是，也輪不到你在此刻發作。”

“恩重如山……”我重復著這西個字，舌尖嘗到的全是鐵銹般的苦澀與荒謬，“是啊，天大的恩情，圈養之恩，折翼之恩，讓我頂著一張別人的臉，活成一個笑話的恩情！”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看著我，十八年，看的從來不是我！

他養著我，像養一只名貴的雀兒，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厭惡！

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不得不掩蓋的污點！”

最后幾個字，我幾乎是嘶吼出來，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惶惑、還有那被徹底**后的巨大憤怒，終于沖破了所有強裝的鎮定。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卻是滾燙的，灼燒著我的臉頰。

靈堂里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我這番話，無異于在沈聿安的靈前，掀翻了他精心經營多年的慈愛假面，也將沈家光鮮亮麗的門楑，撕開了一道丑陋無比的口子。

沈知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同結了一層寒冰。

他不再看我，轉而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下人與族人，聲音威嚴，不容置疑：“小姐悲傷過度，癔癥發了。

來人，送小姐回房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家主在維護搖搖欲墜的體面，也是在強行壓下這場即將爆發的丑聞。

立刻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低著頭，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就想架住我。

“別碰我！”

我猛地甩開她們的手，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供桌上，燭臺搖晃了一下。

我指著沈知瀾，眼淚流得更兇，卻笑得愈發凄厲：“沈知瀾！

你早就知道！

是不是？

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感激他、依賴他，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你們沈家……你們沈家全是騙子！

虛偽！

惡心！”

婆子們再次上前，這次用了力氣，粗糙的手像鐵鉗一樣箍住我的胳膊。

“帶下去！”

沈知瀾的聲音里己帶了明顯的不耐與怒意。

我被強行拖著往后堂去，掙扎間，孝服被扯得凌亂。

我回頭，死死瞪著那盆即將熄滅的火，瞪著沈聿安的遺像，瞪著站在那里、面色冰寒、無動于衷的沈知瀾。

“沈聿安！

你騙了我！

你騙了我一輩子！”

我用盡全身力氣哭喊，“我不是誰的影子！

我不是！

我恨你！

我恨你們！”

聲音最終被隔絕在厚重的帷幕之后。

靈堂里的誦經聲遲疑地、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試圖掩蓋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試圖將一切拉回“正常”的哀悼軌道。

我被粗暴地扔回了那座我住了十八年的精致院落。

院門在身后“哐當”一聲被落鎖，徹底隔絕了外界。

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雪還在零星地飄著，落在院中的枯枝上。

這里的一切都依舊熟悉，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曾浸染著沈聿安所謂的“寵愛”。

如今再看，卻只覺得無比刺眼，每一處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我的愚蠢。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門板，渾身脫力。

憤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空洞。

十八年。

我以為的救贖，是囚籠。

我依賴的溫暖，是算計。

我珍惜的容顏，是原罪。

原來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只是為了成全一個男人的虛偽和自私。

窗外，送葬的哀樂隱約傳來，沈聿安的棺槨正要起行。

府中上下，大約都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除了我。

這個被他用“恩情”養廢了、此刻正該“悲傷過度”的“故人之女”。

我緩緩蜷縮起來，將臉埋入膝間。

鎖住的院門，囚禁的何止是我的人。

忽然，極輕的“叩叩”兩聲，敲在了門板上，透過木板，震動著我的脊背。

我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門外，是一個壓得極低的、陌生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小姐？

小姐可是在里面？

奴才……奴才是柳嬤嬤的侄子……嬤嬤臨終前，有樣東西，囑托奴才務必找機會交給您……”柳嬤嬤……那個據說，是母親乳母、卻在我進府前就己病故的老婦人？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