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剛泛起魚肚白，咸腥的冷風就灌進了王聶破舊的屋子。

他一個激靈醒來，動作利索了不少。

連續幾天跟著林老五趕海，身體似乎漸漸適應了這種日出而作的節奏，雖然依舊清瘦，但那種蝕骨的虛脫感減輕了許多。

“阿聶，走了！

潮水快退到底了！”

林老五粗獷的嗓音在坡下響起。

王聶應了一聲，抓起門口那個用舊藤條編成的簡陋簍子，快步跟了上去。

這簍子還是五叔看他前幾天徒手撿拾，實在可憐，找了些藤條隨手幫他編的。

晨光熹微中，一老一少踩著**的沙石，走向****的海灘。

這片灘涂是村里人共同的“菜籃子”，潮水退去后，總會留下些饋贈。

“看這兒，這種小氣孔，底下多半有蛤蜊。”

林老五用他那只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著一處沙地，熟練地用短柄小鍬一挖，果然帶出幾個指甲蓋大小的蛤蜊。

他一邊示范，一邊絮叨著辨認貝類藏身處的訣竅，哪些礁石縫里愛藏螃蟹，哪種海菜退了潮還能吃。

王聶學得認真。

他不再是那個暈倒在海灘上的無用之人，而是一個笨拙卻努力的學徒。

他彎著腰，眼睛像掃描儀一樣仔細搜尋著沙地、石縫，按照五叔教的法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撬挖。

找到一只橫著爬的小蟹，或是一捧躲藏在泥沙下的蛤蜊，心中都會泛起一絲微小的成就感。

幾天下來，他的收獲穩定了許多。

不再是當初那種只夠塞牙縫的可憐模樣，每天總能撿到夠他吃上一兩頓的海貨：十來個大小不一的蛤蜊，幾只螃蟹，或許還有些僥幸被困在淺水洼里的小魚和可以食用的海藻。

傍晚，他回到小屋，將簍子里的收獲倒入破陶盆里。

蛤蜊吐著細沙，螃蟹徒勞地揮舞著螯足。

他會仔細清洗，然后將它們一股腦兒放進陶甕，加水煮成一鍋混雜的海鮮湯。

沒有油，鹽也只剩下可憐的一小撮，是前幾日用撿到的幾個稍大的海螺跟路過貨郎換的一丁點官鹽，他舍不得多用，只敢放幾粒調味。

湯的味道依舊寡淡，帶著海產原始的腥咸，但熱乎乎地喝下去，能驅散寒意，填飽肚子。

這就是他一天最主要的食物。

“能吃飽了。”

王聶看著陶甕里翻滾的湯水，心里默默計算。

確實，比起剛醒來時饑腸轆轆、全靠接濟的狀態，現在依靠自己的勞動，每天能獲取足以維持生存的食物，己經是巨大的進步。

但，也僅僅是“吃飽”而己。

簍子里的收獲，剛好夠他一日之需，幾乎沒有富余。

天氣好的時候，收獲能稍多一些，但若遇到風浪大或者潮水不理想的日子，可能就得緊巴巴地熬著。

他沒有多余的糧食可以儲存，沒有可以交換其他物品的資本。

那點官鹽，眼看就要見底，而鹽是必需品，下次拿什么去換？

他看著自己因為連日勞作而磨得更粗糙的手掌，又望向窗外沉寂的大海。

這種生活，就像踩在潮汐線上，退潮時勉強露出立足之地，漲潮時便可能一無所有。

溫飽問題暫時緩解，但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開始浮現——這種毫無抗風險能力的生存狀態，能持續多久？

他跟五叔趕海，學到了基礎，但這片公共灘涂的資源有限，村里人多，競爭也大。

想要真正站穩腳跟，恐怕不能一首停留在這種“剛好夠吃”的采集模式上。

夜幕降臨，海風嗚咽。

王聶躺在硬板床上，聽著波濤聲，思緒漸漸飄遠。

吃飽之后，下一步該干些什么？

如何才能讓這勉強維持的天平，稍微向自己傾斜一點？

未來的路，似乎比白天趕海時走過的礁石灘還要崎嶇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