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聶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實驗室里不小心被玻璃器皿劃傷手的尖銳刺痛，也不是野外徒步時肌肉拉傷的酸脹，而是一種源自骨頭縫里、彌漫到西肢百骸的虛脫和鈍痛，仿佛這具身體剛剛被拆散又勉強拼湊起來。

咸腥的海風透過破損的窗欞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低矮、黝黑的木質屋頂，結著蛛網(wǎng)，幾縷天光從茅草鋪就的屋頂縫隙中漏下，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和汗味的舊麻布。

他動了動手指，觸感粗糙，指尖傳來的陌生觸覺讓他心頭一沉。

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那個習慣了無菌手套和精密儀器的化學家王聶的手。

這雙手骨節(jié)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卻又混亂不堪。

前一刻，他還在21世紀的慶功宴上，穿著筆挺的西裝，端著香檳，接受同行們對他在新型催化劑領域取得突破的祝賀。

下一刻，是失控的汽車，刺眼的燈光，劇烈的撞擊……然后，便是這片黑暗與疼痛。

與之交織的，是另一段陌生而零碎的記憶：一個同樣叫王聶的16歲年輕人，生活在一個叫做“司國”的靠海村莊里，父母早亡，守著海邊山坡上一間破舊的獵戶小屋，靠著村民偶爾接濟和撿拾些海貨勉強維生。

村莊以出海捕魚為生，雖不富裕，倒也大多能自給自足。

“所以……穿越了？”

王聶，或者說，融合了兩個靈魂的新生的王聶，艱難地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喉嚨干得冒火，他瞥見床邊有一個粗陶水罐，伸手拿過，也顧不得許多，仰頭灌了幾口。

水帶著一股土腥味，但總算緩解了那份焦渴。

他環(huán)顧西周。

屋子很小，除了這張床，只有一個歪歪斜斜的木桌，一個掉了一角的陶甕，墻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以及一把靠在門后、銹跡斑斑的柴刀。

這就是全部家當。

海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提醒他這屋子的破敗。

“吱呀”一聲，那扇用木條和藤蔓勉強修補過的破舊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探進頭來，手里端著個海碗。

“阿聶？

你醒了？”

漢子臉上露出些許喜色，“昨天瞧你暈倒在海灘上，可把大伙嚇一跳。

怎么樣，好點沒？

快，把這碗魚湯喝了，剛熬的，趁熱。”

記憶碎片浮現(xiàn)，這是村里的漁民林老五，就住在山坡下，是個熱心腸，以前沒少接濟前身。

王聶張了張嘴，喉嚨沙啞：“五……五叔，多謝。”

林老五把碗塞到他手里，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身子骨弱，就別總往那礁石灘跑，風浪大，危險。

你爹娘走得早，就剩你一個，可得自己當心點。”

他看著王聶蒼白憔悴的臉色，搖了搖頭，“先把身子養(yǎng)好，回頭看看能不能跟船出海，學點本事，總好過一個人熬著。”

碗里的魚湯渾濁，只飄著幾片野菜，連點油花都少見，但熱氣騰騰，散發(fā)著最原始的食物香氣。

王聶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精英科學家，此刻竟要依靠這樣一碗清湯寡水的救濟來維持生命。

“官鹽……”他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

記憶里，這個司國似乎有嚴格的鹽鐵官營**，食鹽是由官府統(tǒng)一售賣，價格不菲，私**鹽是重罪。

村子里吃的鹽，都是從縣城的官鹽鋪子買的，粗糙發(fā)苦，但對于需要補充鹽分的人們來說，是必需品。

“鹽？

怎么了？

是不是嘴里沒味？”

林老五誤會了他的意思，“唉，官鹽是貴，但沒辦法。

等你好利索了，掙了錢再去買。

先喝湯，啊。”

王聶點了點頭，小口喝著魚湯。

味道很淡，只有魚本身的鮮味和一絲海水的咸澀。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穿越了，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tǒng)，沒有隨身空間，甚至連最基本的科學工具——哪怕是一點硝石用來制冰或者做點簡單的化學反應都沒有。

所處的環(huán)境是一個生產(chǎn)力低下的古代海邊漁村，自身是赤貧階層，社會關系簡單到近乎于無。

上山？

記憶里，村子后面確實有山，據(jù)說有野獸出沒，前身是個膽小的，從不敢深入。

現(xiàn)在的王聶繼承了這具虛弱的身體，加上對陌生環(huán)境的警惕，短期內，上山絕對不是明智的選擇。

提煉食鹽？

且不說私自煉鹽的法律風險，光是這具身體的狀態(tài)和眼前這貧瘠的條件，連基本的過濾、蒸發(fā)結晶都難以實現(xiàn)。

沒有合適的容器，沒有穩(wěn)定的燃料，更重要的是，一旦被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想。

官鹽**的存在，本身就堵死了這條看似簡單的路。

那么，出路在哪里？

依靠村民的憐憫度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跟船出海？

他對這個時代的漁業(yè)一無所知，這虛弱的身體能否承受海上的風浪也是未知數(shù)。

王聶放下空碗，目光透過破敗的門框，望向外面那片蔚藍而陌生的大海。

曾經(jīng)的榮譽、地位、實驗室里那些精密的儀器，都己成為遙不可及的幻影。

如今，他首先要面對的，是如何在這個靠海吃海、卻又無比艱辛的古代世界里，活下去。